仙魔结界立在三千丈天河壁障的最窄处,前后不过三丈宽,两侧悬着万年不化的冰棱,底下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渊翻着浊浪。
月君礼带兵到了之后,没急着布阵。
他站在结界正中那块突出的石台上,低头看自己的剑。
剑是新铸的,仙门专为这次围剿赶制,名叫承天,剑身雪亮,一尘不染,剑柄上刻着清规戒律第一条:正邪不两立。
他看了半晌,把剑收进鞘里。
“报。”身后上来一个年轻仙兵,单膝跪地,“结界九幽那一侧有魔军集结,约五百众,领兵者……”
仙兵顿了顿。
月君礼没回头:“说。”
“领兵者是魔尊本人。”
月君礼的手按在剑柄上,按得很轻,指腹贴着那一行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仙兵退下了。
身后的营帐里点着长明灯,仙将们围在地图前吵了一整夜,吵的是正面强攻还是分兵包抄,吵的是结界狭窄不适合大阵,吵的是谁打头阵谁断后。
月君礼坐在帐外一块石头上听了一整夜,没说话。
天亮的时候,一个老仙将掀帘子出来,到他跟前拱了拱手:“月尊,三军已定,只等您一声令下。”
月君礼抬头看他。
老仙将的脸被风刮得粗糙,神色郑重,眼睛里带着正道中人常有的那种笃定——魔道乱世,诛杀便是大义,没什么好犹豫的。
月君礼说:“魔尊带了多少人。”
老仙将说:“五百上下,不成气候。”
月君礼说:“咱们带了多少。”
老仙将说:“三千。”
月君礼点了点头。
老仙将又补了一句:“上面说了,此番围剿,务必打出九天威仪,叫九幽那些魑魅魍魉日后不敢再越界半步。”
月君礼说:“知道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袍角上的灰。
“传令下去,前军列阵,结界口布五行困杀局,三刻之后开战。”
老仙将躬身退去,脚步声匆匆忙忙,压着地皮过去了。
月君礼站在原地没动。
结界口的风很大,从九幽那一侧灌过来,带着底下幽冥火与煞气混在一起的腥涩味道。
他闻惯了九天的清冽灵息,这股味道呛得喉咙发紧,但他没有避开,反而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了结界最边缘的地方。
那地方太窄,脚前半寸就是万丈深渊,底下黑沉沉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
但他能感觉到。
对面的石台上有人在。
离着三丈远,隔着一道翻涌不息的煞气壁障,谁也看不见谁的脸,可他知道对面站着的是谁,对面也一定知道这边站着的是他。
两边的风往中间灌,把那些煞雾吹得翻卷起来又落下去,像一道永远拉不直的帘子。
月君礼站了大约半刻。
帐后传来号角声,短促地响了三下。
三刻到了。
他转身往回走,步子不快不慢,靴底踩在石面上,每一步都踩得实。
走了七步,身后那层煞雾里头忽然传出来一道声音,隔着风,隔着壁障,隔着万丈深渊与三千丈天河,断断续续的,差一点就被风吞了。
月君礼停了脚。
那声音说:“你要打?”
很短,三个字,语调漫不经心,尾音微微往上翘,像是在问今天吃饭了没有。
月君礼背对着那层煞雾站了一会儿,风灌他的袍袖,猎猎作响。
他没回头。
“你要守?”他也问了三个字。
雾后面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那边笑了一声,不怎么真的笑,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一点动静,听着就懒。
“守。”帝怜荣说,“你打。”
月君礼把剑柄又握紧了一回,松开了。
“好。”
他只说了一个字,抬腿走了。
风把他的袍子吹起来,脊背挺得笔直,一直走到营帐前面都没回头看一眼。
帐子里的仙将们已经整装待发,见他回来了,齐刷刷地站起来。
老仙将迎上前说:“月尊,五行困杀阵已布好,前军到位,随时可攻。”
月君礼从案上拿了自己的剑。
“开阵。”
他说了两个字,声音平平淡淡的,跟平时吩咐人抄录星图没什么两样。
营帐外头的号角又开始吹,这次吹得长,号声顺着结界两侧的山壁来回撞了好几趟,越撞越响。
仙兵们应声而动,五行困杀阵里那些预先埋好的灵石一颗接一颗亮了起来,先青后赤,再黄再白,最后一道黑沉沉的光压在最底下,五色交替,煞气壁障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那道口子一开,对面的幽冥火就扑了出来,热烘烘的,裹着说不清的腥膻气。
月君礼从阵眼正中走过去,承天剑在手里,还没出鞘。
走过那道口子的时候,他偏了一下头。
隔着火光与煞雾,对面那块黑石台上站了一道人影。
那人影比他记忆中高了,也瘦了些,穿着一身玄底绣暗纹的袍子,没戴冠,头发随便束着,风一吹就散了几缕搭在脸侧。
手里提了一柄刀,刀刃通体漆黑,凝着煞气,远远看一眼都觉得烫眼睛。
人影也在看他。
两边的火光照着两张脸,都看清楚了。
月君礼发现帝怜荣瘦得比他预想的还多,颧骨比以前明显,下巴尖了,但那双眼睛还是原来的样子,黑沉沉的,里头映着幽冥火的影子,看着就冷。
帝怜荣也看见了他。
月君礼穿着仙门的礼制战袍,白底滚银边,袖口束得齐齐整整,腰上挂着宗门令,手里那把剑新得晃眼。
比当年在秘境里的时候高了不少,也端正了不少,眉目间那股少年时候的清稚早褪干净了,换了一层清正的冷。
两个人隔着百步的距离,隔着战场上翻腾的灵息与煞气,互相看了一眼。
也就一眼。
然后帝怜荣把刀从鞘里拔了出来。
刀刃出鞘的时候带出一声极细的嗡鸣,响得短,一瞬就没了。
他把刀尖朝下,慢慢垂在身侧,什么都没说。
月君礼也把承天剑拔了出来。
剑锋亮得刺目,灵息灌进去之后嗡地震了一下,整柄剑都在震颤,像活了一样。
他也没有说话。
两边的兵将已经动起来了,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灵诀与煞术在半空撞在一起,炸出一朵朵冷光与黑雾,震得整道结界都在晃。
月君礼提着剑往前走。
帝怜荣提着刀迎上来。
百步变五十步,五十步变二十步,中间那些兵卒煞兽全都挤不到他们跟前,像有一条无形的线把旁人隔在了外面。
月君礼先出的手。
承天剑斜刺出去,剑尖指帝怜荣左肩,灵息凝成一线白芒,又快又准。
这一剑是仙门基础剑式里的第三路,叫斩妄,他练过不下万遍,闭着眼都能刺出该有的角度与力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