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朔镇关的平静,只撑了不到一个月。
风雪还没停,关外先响起号角。
那声音又尖又长,从辽军大营方向压过来,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杂役营的窝棚被人从外面踹开。
烂泥墙震得掉灰,几个靠门睡的杂役滚成一团。
“都滚出来!”
监工拎着皮鞭,脸上冻得发青,嘴里喷着白气。
“上城墙搬滚木礌石!谁敢慢一步,先抽断他的腿!”
谢临川睁眼时,手已经按在腰间黑石上。
黑石隔着破布贴着皮肉,温热还在。
他没有多看,起身抓住旁边的沈文昭,把人从草堆里拽了起来。
沈文昭这几日脸色一直不好,被这么一拽,险些栽倒。
“谢兄,外面……”
“闭嘴,跟着走。”
谢临川拉紧衣襟,混进往外涌的人群。
窝棚外,风卷着雪粒砸在脸上。
远处地平线尽头,辽军黑压压铺开,攻城塔、云梯、撞车一点点往北朔关推近。
战马的铁蹄踏在冻土上,闷响连成一片。
城墙上早已乱成一团。
血腥气被寒风吹散,又很快被新的血味补上。
青砖缝里结着暗红的冰,残肢和断矛堆在墙根,几个军卒抬着伤兵往下跑,没跑几步,伤兵就在木板上没了动静。
“那边!”
一名校尉满脸是血,指着墙垛旁的檑木吼道:“扛过来!快!”
谢临川弯腰扛起一根原木。
木料压上肩头,旧伤被磨得发烫。
沈文昭在后面搭了把手,脚步虚浮,半边身子都压在木料上。
破空声忽然从头顶擦过。
谢临川抬眼。
城外箭阵已起。
黑压压一片箭矢越过城头,带着尖啸落下。
“趴下!”
谢临川猛然用力丢掉檑木,随后一把按住沈文昭后颈,把他压到女墙下面,自己贴着地面滚到一具晋军尸体旁。
箭雨落地。
笃笃声密得让人头皮发紧。
箭杆钉进城砖,钉进木料,也钉进来不及躲避的身体里。
刚才还在谢临川身边搬石的三个杂役,一个胸口中箭,一个脖子被射穿,还有一个被钉在檑木上,双脚蹬了几下,便不动了。
沈文昭趴在女墙下,手指死死抠着砖缝,嘴唇抖得发白。
谢临川抬手拍掉落在肩上的断箭,侧耳听了片刻。
箭声刚稀,城外便传来木梯撞墙的闷响。
辽军到了。
“杀!”
第一批辽兵翻上城头。
弯刀砍进一名晋军脖颈,血喷出去半丈远。
守城军士和辽兵撞在一处,刀刃劈开甲片,长枪捅穿肚腹,惨叫声在墙头来回炸开。
杂役营的人被堵在后方。
有人吓得往下退。
一名军官转身一刀,直接砍翻了逃跑的杂役,又把一堆破兵器踢到众人脚下。
“拿起来!”
军官眼珠赤红。
“顶上去!后退者斩!”
一把矛头缺了半边的长矛滚到谢临川脚边。
矛杆上沾着旧血,入手粗糙,重量却还趁手。
谢临川弯腰捡起,手掌在矛杆上握了两下。
木刺扎进掌心。
疼。
疼就说明手还稳。
沈文昭握着一把断刀,指节发白,连刀尖都在抖。
“谢兄……”
“站我后面。”
谢临川盯着前方缺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别乱跑,别喊,别挡我。”
一名辽兵踩着尸体翻进来。
那人脸上涂着白油彩,弯刀还在滴血,看见一群杂役,嘴角咧开,抬刀便扑。
几个杂役哭喊着往后缩。
铁甲擦过城砖,发出刺耳声响。
谢临川没有退。
他脚下往前踏了半步,腰背绷起,手中长矛贴着尸体间的空隙刺出。
这一刺没有花架子。
矛尖从辽兵抬刀的空当钻进去,扎穿喉骨。
辽兵脸上的笑僵住,双手抓住矛杆,喉咙里冒出血沫。
谢临川双手一绞,再往回猛拽。
半截矛头带着碎肉拔出。
热血泼了他半张脸。
他眼皮没动,踩过尸体,迎上第二个翻上来的辽兵。
那人比第一个老辣得多,弯刀横斩,先削矛杆。
谢临川手腕被震得发麻,矛杆差点脱手。
他顺势往旁边一滑,后背撞上女墙,左脚踢起地上一面破盾。
盾牌翻起半尺,挡住辽兵视线。
下一刻,长矛从盾牌下方探出,扎进对方大腿根。
辽兵惨叫弯腰。
谢临川松开长矛,拔出腰间匕首扑上去,左手按住对方头盔,右手匕首从下颌捅入。
刀尖没进去一半,卡住了。
他咬着牙往上一顶。
尸体抽搐着倒下。
谢临川拔回匕首,捡起地上的弯刀,又把卡在尸体腿上的长矛抽出来。
城头厮杀越来越乱。
人挤着人,刀碰着刀,根本没有腾挪的地方。
谢临川专挑缺口附近下手。
辽兵刚翻上来,脚还没站稳,他便一矛扎过去。
扎喉。
扎眼。
扎腋下甲缝。
遇上披甲厚的,他就先踹膝盖,再补匕首。
有一次他被一名辽兵撞倒,半边身子压在死尸下面,弯刀贴着耳朵劈进青砖。
碎石崩得他脸颊生疼。
谢临川没挣扎,反手摸到一截断枪,直接捅进对方脚踝。
辽兵痛得跪下。
他翻身扑起,用断枪尾端砸在对方咽喉上。
一下。
两下。
第三下,辽兵脖子歪了。
旁边几个杂役看得脸都白了。
远处,一名身披重甲的中年将领站在楼橹下。
陈武。
北朔镇关军司马。
他手里提着刀,身边两个亲卫护着,目光却时不时落在缺口处。
那里最乱。
也是死得最快的地方。
一个杂役营出身的少年,硬生生把缺口钉住了。
没有军中正经路数。
招招阴狠。
但每一招都能死人。
陈武看了许久,抬手招来文书。
“记下。”
文书哆嗦着翻开战册。
陈武指向谢临川所在的缺口。
“那个拿长矛的小子,杀敌数别漏了。”
文书连忙点头。
战斗一直打到黄昏。
辽军丢下数百具尸体,鸣金退走。
城墙上没有欢呼。
只有伤兵的呻吟和军官的怒骂。
谢临川靠在女墙下,胸膛起伏得厉害。
他左臂被砍开一道口子,皮肉翻着,血顺着手肘滴在砖上。
沈文昭瘫坐在他脚边,脸上溅着血,眼神发直。
谢临川踢了踢他的小腿。
“还能走吗?”
沈文昭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,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。
“走。”
谢临川拖着长矛,跟着杂役营的人下了城墙。
夜里。
窝棚角落。
谢临川背对着众人,解开左臂破布。
伤口深可见骨。
白天还能硬撑,卸了劲后,整条胳膊都在抽。
他从怀里摸出黑石,贴上伤处。
石皮先冷,随后发烫。
热意钻入皮肉,撕裂处慢慢收紧,血也止住。
这一次恢复比从前更快。
白天被榨干的力气一点点回到骨头里,酸麻的手腕重新有了劲。
谢临川闭着眼,手指在地上轻轻划动。
一条线。
一处缺口。
一个辽兵的步子。
一刀从哪来。
下一次该往哪里避。
他把白天每一次险些丧命的地方都重新过了一遍。
有几次不是他强。
是辽兵急了。
有几次不是他准。
是尸体挡住了敌人的脚。
这些东西,比军中操练更值钱。
接下来的七天,北朔镇关成了血肉磨坊。
辽军白天攻,夜里也攻。
云梯被烧断一批,又推上来一批。
城下尸体堆得太高,后来的辽兵踩着同袍尸身往上爬。
杂役营的人死了一茬又一茬。
上千人,到第七日夜里,只剩不到五十个还能点名。
谢临川也换了兵器。
原先那杆长矛在第三天折断。
第四天,他从死人堆里捡到一柄精钢步槊。
槊杆沉,刃口长,普通杂役拿着费劲,他用着正好。
他的身上添了十几处伤。
最重的一处在腰侧,被弯刀削掉一块肉。
夜里黑石烫得吓人,伤口合上后,留下拳头大的疤。
沈文昭还活着。
每次上城,谢临川都把他丢在自己身后三步。
太近会碍手。
太远会死。
第八天。
辽军攻势压到最凶。
城门被撞木轰塌半边。
西侧城墙有两处失守。
守将战死,尸体被亲兵拖下来时,头盔里还往外淌血。
“顶住!”
陈武提刀冲上缺口,一刀砍翻一名辽兵,转头对溃散的军士吼道:“谁退,谁死!”
谢临川站在缺口处。
身上全是血,头发被血浆粘在脸侧。
精钢步槊的刃口已经卷了。
三名辽国甲士盯上了他。
这三人披着厚甲,动作比普通辽兵沉稳,显然是军中精锐。
他们没有急着扑上来,而是分成三角,压住谢临川退路。
第一柄刀劈向步槊。
第二柄刀压住左肩。
第三柄刀绕向腰侧旧伤。
谢临川后背贴住断墙,脚下全是碎砖和血泥。
他退不了。
左边是塌口。
右边是尸堆。
身后是沈文昭和几个吓傻的杂役。
他握紧步槊,掌心的血让槊杆发滑。
第一名甲士踏前。
谢临川手腕刚动,第二名甲士也跟着压上。
他们要耗他的力。
再找破绽分尸。
就在这时,城外传来另一阵号角。
低沉。
厚重。
不是辽军的号。
地面跟着震起来。
城墙上的军卒先是一怔,随后有人趴到垛口往外看。
远处雪尘翻卷。
一支打着大晋赤色龙旗的骑兵,从东南方向斜插进辽军后营。
辽军大营火光骤起。
马群受惊,营帐倒塌,后阵当场乱了。
“援军!”
有人喊破了嗓子。
“朝廷援军到了!”
城头压抑了八天的军卒,终于爆出嘶吼。
面前三名辽国甲士脸色一变。
他们互相看了一眼,没有再缠斗,转身顺着云梯撤下城头。
谢临川没有追。
他槊尾顿在青砖上,肩膀抵着断墙,指节一点点松开。
再多打十息,他也许就会死在这里。
城外厮杀声渐渐远去。
辽军后营被骑兵冲散,攻城部队也开始撤退。
北朔镇关守住了。
陈武从尸堆中走来。
他甲叶上全是刀痕,脸上那道旧疤被新血盖住,身后跟着两名亲卫和一个抱册文书。
谢临川抬起眼。
陈武停在他面前,先看缺口,再看地上的尸体。
十几具辽兵尸体堆在这一处。
其中还有两名甲士,伤口都在喉咙和眼窝。
文书翻着战册,低声道:“司马,缺口处记下的斩首已有十二级。另有三具甲士尸身,旁人皆称是此人所杀。”
陈武看向谢临川。
“你杀的?”
谢临川手还按在步槊上,身上血水往下滴。
他没有低头。
“我杀的。”
陈武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他转头问文书:“名册。”
文书翻出杂役营册子,指着其中一行。
“杂役营,青石县征夫,谢临川。”
“杂役营?”
陈武眉头皱起。
他再看谢临川身后的缺口,看那几名还活着的杂役,看那堆被硬生生挡下来的辽兵尸体。
“从今日起,他不是杂役了。”
陈武抬高声音。
周围还活着的军卒都转头看了过来。
“谢临川,守城有功,斩首十五级。”
“调入亲卫营。”
“任什长。”
“赏银二十两。”
城墙上安静了一下。
很快,低低的议论从各处传开。
“杂役营直接进亲卫?”
“什长?”
“十五级斩首,换我也升。”
“那小子这几天守的缺口,谁上谁死,他没退过。”
沈文昭坐在墙根下,眼眶通红。
不远处,一个同样来自青石县的壮汉王大,满脸血污,听见这话,咧嘴笑了一下,又赶紧低下头。
谢临川单膝落地,槊杆横在身侧。
“谢司马提拔。”
陈武走近,拍了拍他的肩。
这一掌不轻。
谢临川伤口被震得发疼,眉头却没动。
“明日到我帐下报到。”
陈武说完,转身离去。
文书在册上写下谢临川的名字,又在杂役营那一栏重重划掉。
那一道墨痕很粗。
谢临川站起身,看着自己的名字从杂役营里被抹去。
他握住步槊,指腹蹭过槊杆上凝住的血。
这一次,他在北朔关站住了脚。
就在这时,他察觉到侧后方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谢临川转头。
城墙角落里,李什长站在半截断旗后。
那张麻坑脸藏在阴影里,三角眼死死盯着谢临川。
他的手按着刀柄,指节发白。
谢临川看了他一眼,收回目光。
没有说话。
城头风雪更急。
血腥味被吹散,又被脚下的尸体重新送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