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烈的血腥味撞进鼻腔。
谢临川握着那柄湿滑的弯刀,五指扣得太紧,虎口一阵阵发麻。
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杀人。
不是打架。
不是砸死扑人的野狗。
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刚才还在喘气,还在挥刀,现在脑袋被他砸碎,血和脑浆糊在黑石上。
谢临川低头看着掌心。
血很黏。
顺着指缝往下滑,冷风一吹,贴在皮肤上发紧。
他没有吐。
胃里空得厉害,连酸水都翻不出来。
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撞得太阳穴发胀。
怕是有的。
可那股怕刚冒头,就被另一种东西压了下去。
他还活着。
对方死了。
这件事,比什么道理都硬。
侧方忽然炸开一声暴喝。
“找死!”
又一个辽国斥候盯上了他。
那斥候脸上涂着三道白漆,眼神凶戾,显然没料到同伴会折在一个瘦弱的晋国征夫手里。
他直接跨过地上的尸体。
弯刀高举,借着前冲的势头狠狠劈下。
刀风刮过耳边,冷得刺骨。
谢临川没有退。
他这具身体没学过刀法,连军中最粗浅的劈砍都没人教过。
这一刀,他只要往后缩半步,胸膛就得被剖开。
九年黑石温养,他身上唯一能拿来赌命的,就是这副比旁人更耐打、更有劲的骨头。
谢临川双手攥紧刀柄。
他盯着落下来的刀锋,猛地抬臂,自下而上一撩。
“当!”
两柄弯刀撞在一起,火星迸开。
谢临川虎口剧痛,手臂被震得发麻。
那辽兵也不好受。
刀柄上传来的蛮力冲进掌心,他虎口当场崩开,血顺着刀柄往下淌。
辽兵眼里闪过惊愕,脚下一个趔趄,中门露了出来。
谢临川不懂招式。
可他懂一件事。
人站不稳的时候,最容易死。
他合身撞了上去。
瘦硬的肩膀顶在辽兵胸口,把人撞得连退三步,后背重重撞上残破庙墙。
“咚!”
墙灰簌簌落下。
谢临川贴身欺进,双手握刀,照着对方脖颈斜斜劈下。
“哧——”
刀锋切开熟牛皮甲,砍进颈窝,卡在骨头缝里。
鲜血猛地喷出,溅了谢临川满头满脸。
辽兵眼珠突起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,身体顺着墙壁滑倒。
谢临川抬脚踩住尸体肩膀,用力往外拔刀。
第一下没拔出来。
他咬住牙,又拧了一把刀柄。
骨缝里传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弯刀终于被抽出。
谢临川拎着刀,胸口剧烈起伏,目光扫过破庙。
破庙外的喊杀声渐渐弱了下去。
大晋押送兵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但仗着人多,硬生生用命堆住了庙门。
外面的辽国斥候见占不到便宜,吹了声尖哨,迅速翻身上马,遁入夜色。
庙内安静下来。
地上到处是尸体和断肢。
五十几个征夫,死的死,伤的伤,跑散的跑散,只剩不到一半。
押送兵也横七竖八倒了七八个。
血从门槛往里流,浸湿了干草,破佛像半张脸被染得发红。
李什长提着淌血的钢刀走进来,脸色难看得吓人。
死了这么多人,上面追究下来,最轻也得挨军棍。
他烦躁的目光扫过一地狼藉,很快定在谢临川脚边。
那里躺着两具辽国斥候的尸体。
“你杀的?”
李什长眯起眼睛,刀尖指向谢临川。
谢临川垂下眼皮。
他顺手将弯刀拄在地上,肩膀塌了半分,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下一刻就会倒下。
“这俩人踩滑了。”
“小的胡乱砍了两刀,撞了运气。”
李什长走上前,用脚尖踢了踢辽兵尸体。
人已经死透。
他眼底的戾气淡了些,贪色却冒了出来。
大晋军规,斩首一级,赏银十两,记小功一次。
两个辽兵脑袋,不但能抵掉今晚失察的罪责,说不定还能换一笔赏银。
“运气确实不错。”
李什长冷笑一声。
下一刻,他猛地抬臂,厚重刀背抽在谢临川背上。
“砰!”
谢临川被抽得一个踉跄,单膝磕在石板上。
背上火辣辣裂开一条血口,痛意顺着脊背往上窜。
“不知死活的狗东西!”
李什长破口大骂。
“谁让你乱叫唤惊动了斥候?要不是你,外面的兄弟能死那么多?”
周围几个活下来的兵痞都是老油条,立刻跟着开口。
“就是!这小子乱了阵脚,害死自家兄弟!”
“李大人,这辽兵明明是兄弟们拼死砍伤的,被这小子捡了便宜!”
两名兵痞快步走上前。
一人踹开谢临川,一人提刀割首。
刀锋切进脖颈,血又涌了出来。
他们动作熟练,很快将两颗辽兵脑袋割下,用草绳穿了,挂在腰间。
谢临川半跪在地上。
乱发垂下,遮住了眼睛。
抢功。
栽罪。
两笔账一起算到了他头上。
他没有分辩,也没有反抗,只是慢慢站起身,用沾满泥垢的袖子擦掉脸上的血。
李什长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反倒有些不舒服。
会叫的狗不可怕。
不声不响的狗,才最该防。
“带上活口,连夜赶路!”
李什长转身大喝。
“这小子不听号令,乱我军心。到了北朔关,直接扔进杂役营!”
……
十天后。
晋国北境,北朔镇关。
白毛风压着城墙刮过,天地间灰白一片。
杂役营设在城墙最北侧的背风口。
所谓营房,不过是几十排枯枝和烂泥糊成的窝棚。
风从墙缝里钻进去,夜里冻死人,白天拖死人。
砍柴。
挑水。
修缮营垒。
搬运檑木和石料。
最苦、最脏、最容易死的活,全丢给杂役营。
吃的则是发霉粟米和硬得能磕牙的黑面饼。
在这里,人命还不如冻硬的马粪。
马粪还能拿来烧火。
人死了,卷一张破席,拖出城外,往深坑里一扔,连名字都不会有人问。
每天清晨,窝棚外都会多出三五具冻僵的尸体。
有的脸上还挂着霜。
有的手指抠进泥里,到死都没爬到火堆边。
“快点!都没吃饭吗?”
监工的皮鞭在半空炸响。
谢临川扛着一根碗口粗的防城檑木,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,一步一步往结冰的城墙上挪。
粗糙树皮磨穿肩头麻衣。
木刺扎进皮肉,随着脚步来回搓动。
冷风一吹,疼得人牙根发紧。
但谢临川走得很稳。
旁边几个征夫冻得面无人色,腿抖得厉害,肩上的木料随时都会滑落。
谢临川脸上却没有多少枯败之色。
后腰那块黑石贴着皮肉,正散出细微热意。
热意顺着伤口和筋骨往里钻,驱散寒气,也一点点填补白日里被榨干的气力。
白天干得越狠,夜里黑石反馈的热流便越滚烫。
这半个月苦役熬下来,别人一日日瘦脱了相,他麻衣下的筋肉反而越发紧实。
霉粟米填不饱肚子。
黑石却在用另一种法子喂养他的骨头。
“让开!快让开!”
上方冰坡突然传来凄厉喊声。
一辆运送石料的独轮车在冰面上打滑侧翻。
车把脱手,木轮横飞。
一块两百多斤的青石顺着斜坡滚落下来,轰隆隆砸向下方队伍。
走在前面的几个杂役吓得愣在原地,腿像被冻住,半步都挪不开。
谢临川眼神一缩。
杂役营里有连坐规矩。
一队人死伤过多,活着的人也得挨鞭子、挨军棍。
这几人若被砸死,他今天至少二十军棍。
二十军棍下来,再丢回雪地里,和死也没差多少。
谢临川猛地扔下肩上的檑木。
他冲上前,双脚在冰面上踏出两个深坑,沉腰立住,双手推向滚落的青石。
“砰!”
青石撞上双臂。
谢临川整个人被推得往后滑去,双脚在冻土里犁出两道深沟。
左肩传来一声脆响。
骨头裂了。
剧痛从肩胛炸开,半边身子瞬间发麻。
谢临川牙关咬紧,额头青筋鼓起,硬是用双臂和肩背顶住那块青石。
滚势停了。
前面几个杂役这才回魂,连滚带爬地逃开。
有人看着谢临川,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傍晚时分,杂役营军医才过来看了一眼。
军医随意捏了捏谢临川高高肿起的左肩,脸上满是不耐烦。
“肩胛骨裂了。”
“这种天气,至少养两个月。”
他说完,丢下一小包劣质草木灰。
那草木灰连血都止不住。
军医背起药箱,临走前又丢下一句。
“杂役营不养闲人,自求多福吧。”
在杂役营,不能干活,就是等死。
夜深后,窝棚里弥漫着汗臭、脚臭和烂草味。
风从泥墙缝隙钻进来,吹得火星一明一暗。
谢临川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,解开衣襟。
左肩肿起老高,皮肉下满是紫黑淤血,轻轻一碰,就疼得整条胳膊抽搐。
他摸出拳头大的黑石,直接按在断骨处。
冰冷石皮压上伤口。
下一息,热流猛地涌出。
这一次,比往日都凶。
热意钻进肩胛深处,像无数细针在骨髓里搅动。
麻。
痒。
胀痛。
断裂的骨头被一点点拉回原位,碎裂处互相摩擦,细小骨渣在皮肉下重新接合。
谢临川浑身绷紧,汗水很快浸透衣衫。
他把一截破布塞进嘴里,牙齿死死咬住,没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。
窝棚里到处都是人。
黑石的秘密一旦露出去,押送兵会抢,监工会抢,连那些快饿疯的杂役也会扑上来。
能救命的东西,最容易招来杀身祸。
谢临川闭着眼,额头抵着膝盖,硬挨着断骨重接的痛楚。
恍惚间,他眼前闪过一枚发光玉玺。
玉玺上,盘着一条灰黑色神龙。
那画面只出现了一瞬,便被剧痛撕碎。
三天后。
清晨号角响起。
窝棚外积雪被踩成黑泥,监工照旧挥着鞭子骂人。
谢临川重新出现在工地上。
他左肩还缠着破布,却已经能扛起檑木,步子也稳。
整个杂役营看他的眼神都变了。
“这小子真他娘的命硬。”
“肩膀都裂了,三天就能下地干活?”
“怪物吧……”
议论声压得很低。
没人敢凑太近。
旁人只当他骨头硬,命也硬。
只有谢临川自己明白,黑石不止治好了断骨。
这一次破而后立后,他左臂力量又涨了一截,皮肉紧实得连木刺都不容易扎进去。
他扛着木料走过窝棚前,脚步忽然一停。
“谢兄……”
一道虚弱声音从墙根下传来。
沈文昭靠在窝棚旁,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裂开好几道血口。
他本就文弱,被扔进杂役营后,每日挑水劈柴,早把底子熬空。
这两天又染了风寒,连起身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谢临川看了他一眼,没有立刻说话。
沈文昭这种人,在杂役营里活不久。
手不能提,肩不能扛,读过的书在这里换不来半口热汤。
可他偏偏又不能死。
谢临川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半个发硬的黑面饼。
这是他这两天顶替别人干双份活,从监工手里换来的口粮。
他把面饼掰碎,丢进陶碗,又倒了点热水,搅成一碗稀糊。
“吃。”
沈文昭颤着手接过陶碗,低头就往嘴里灌。
热糊糊顺着喉咙下去,他惨白的脸上总算多了点活气。
他捧着空碗,眼眶通红地看向谢临川。
“谢兄。”
沈文昭声音发哑。
“这已经是你第三次救我了。”
“我沈文昭一条烂命,真不值当拖累你。”
“你把口粮分给我,在这冰天雪地里,你自己怎么熬?”
谢临川没有答话,目光越过杂役营,落向北方灰白的天。
他不是什么心善的圣人。
这世道吃人,先吃没本事的,再吃心软的。
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,没闲心做活菩萨。
可沈文昭不一样。
沈文昭的父亲,是青石县唯一的秀才。
大晋重文轻武,读书人的身份在地方上就是一块招牌。
衙门认。
乡绅认。
百姓也认。
沈文昭只要活着回去,就不会永远困在泥地里。
半个面饼,换一个读书人记住自己的命。
这笔账不亏。
何况青石县还有他的父母。
还有林夕。
若有一日沈文昭真能回乡,至少能替他带句话,带几两银子,替家里人挡一挡那些吃人的差役和族老。
谢临川收回目光,在沈文昭旁边坐下。
他把冻得发硬的手指拢进袖中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活下去。”
“活下去,才有希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