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黄沙刮过晋国北境的荒原。
沙砾砸在脸上,割出一道道白印。
五十几个衣衫褴褛的青壮,被生锈铁链串成一排,在官道泥坑里往前挪。
铁链尽头,几名押送兵骑在马上,手里攥着带刺的牛皮鞭。
谢临川走在队伍中段。
他脚上的草鞋早磨穿了底,麻绳勒进脚背,血水混着泥沙结成黑痂。
每往前走一步,颈间铁链就扯一下皮肉,铁环撞在锁扣上,闷响贴着喉骨传来。
他十五岁。
身前身后,有人在低泣,有人在哀嚎,还有人已经哭不出声,只剩两条腿机械地拖着走。
谢临川一声不吭。
他把背挺着,眼睛盯住前方马蹄起落。
马蹄抬起,他吸气。
马蹄落下,他吐气。
呼吸被压得又轻又长,能省一分力,就省一分。
寒风灌进衣领。
谢临川伸手摸了摸腰间。
那里藏着一个破布包,布包里裹着一块拳头大的黑石。
石头是他六岁那年在青石县村后河滩捡的。
九年里,这东西当过压纸石,砸过核桃,顶过门,也砸翻过扑人的野狗。
起初他只当是块趁手的硬石头。
后来挨了打,受了伤,他把黑石贴在伤口边睡一晚,第二天伤口多半会结痂,发热也会退下去。
次数多了,谢临川就不再问缘由。
在青石县,能让人活下去的东西,比道理值钱。
北境戍边,十人去,未必有三人回。
这块黑石,是他身上最要紧的东西。
“砰!”
队伍前方突然传来闷响。
整条铁链猛地一拽。
谢临川脚下打滑,脚掌陷进泥里。
他立刻沉腰稳住下盘,抬眼看去。
走在前面的年轻人倒在泥水里,脚底布鞋烂成布条,血泡被尖石碾破,半只脚都糊成血泥。
那人谢临川认得。
沈文昭。
青石县城东沈秀才的独子,平日里手上连茧子都没有,站在征夫堆里格外扎眼。
“起来!”
骑马的押送老兵勒住缰绳,低头怒喝。
大伙背地里叫他张麻子。
沈文昭双手撑住泥地,双腿抖得厉害,刚撑起半个身子,又重重摔了回去。
张麻子冷笑一声,翻身下马。
他从腰间解下带铁刺的牛皮鞭,在半空甩出一声爆响。
“啪!”
皮鞭抽在沈文昭背上。
粗布衣裳当场裂开,背上翻出一条血紫色的烂肉。
沈文昭惨叫出声。
“别打了!我爹是青石县的沈秀才!你们不能打我!”
他一边哭喊,一边往后爬,把那点出身搬出来挡鞭子。
张麻子动作一停,随后大笑。
“沈秀才?”
“你娘的要是秀才儿子,老子就是当朝太师的亲爹!”
他反手又是一鞭。
这一鞭更重。
铁刺倒钩刮过沈文昭肩头,带起几粒碎肉。
沈文昭的叫声卡在喉咙里,只剩倒气声。
周围征夫被吓得往后缩,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。
张麻子抬起手,第三鞭对准了沈文昭的后脑。
这一鞭抽实了,人就算不死,也得成傻子。
谢临川垂着眼。
他的右手慢慢把铁链缠在掌心,缠了两圈。
铁锈磨进皮肉,骨节被勒得发白。
他认得沈文昭。
也认得沈文昭他爹。
沈秀才在青石县有名望,家里也拿得出银子。
这人死在路上,只是一具尸体。
活着,就可能是一条路。
“官爷,他没撒谎。”
谢临川跨出一步,挡在沈文昭身前。
他的声音不高,也没有求饶的软劲。
“我就是青石县的,他爹确实是城东沈秀才。”
张麻子眯眼打量他。
一个半大少年,衣衫破烂,脚上流血,偏偏站得稳。
谢临川看着张麻子的眼睛,接着道:“官爷,再打就死了。”
“大晋军规写着,征夫途中死一人,押送兵扣一月军饷。”
“死三人,仗责二十。”
“这一路上,已经病死两个了。”
张麻子举着鞭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脸上的麻坑抽了抽。
军规早就没人当回事,可真要死够了数,上头找人背锅时,最先倒霉的就是他们这些押送兵。
谢临川伸出左手,一把将地上的沈文昭拽起来。
沈文昭脚下发软,险些又跪下去。
谢临川用肩膀顶住他。
“我架着他走,不拖慢队伍。”
“人活着到了边境,官爷不扣饷。沈秀才若真来赎人,官爷还能多一笔银子。”
“人死了,尸体发臭生瘟,官爷还得挨军棍。”
张麻子盯了谢临川数息。
这小子眼里没有讨好,也没有怕得发软的样子,只有一股把命攥紧的狠劲。
“行。”
张麻子猛地抽回皮鞭,啐了一口。
“你娘的充好汉。”
“天黑前赶不到前面的向阳坡,老子把你们俩的皮一块扒了!”
张麻子翻身上马。
谢临川把沈文昭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脖子上,承担了对方大半重量。
他左臂被铁链磨出的旧伤崩开,血顺着指尖往下滴,很快滴进泥里。
沈文昭勉强睁眼,看着他流血的手臂,眼眶发红。
“谢……谢了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谢临川没有看他,目光重新落在前方土路上。
“把力气留着喘气。”
“你死了,我就把你扔沟里喂野狗。”
沈文昭咬住牙,靠在谢临川身上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入夜后,押送队在荒野一处破庙扎营。
破庙四面漏风,半边屋顶塌了,佛像只剩半张脸,供桌下塞满枯草和老鼠粪。
押送兵没派几个哨。
这里离北朔关已经不远,他们以为辽人不敢摸到官道边来。
张麻子喝了两口劣酒,把一筐硬得发黑的面饼踢进庙里。
征夫们扑上去疯抢。
谢临川挤在人堆里,抢到两个半。
他坐回墙角,把半个面饼掰下来,扔到沈文昭怀里。
沈文昭缩在角落,双手捧着饼,混着灰尘强咽下去。
谢临川靠在残破石柱旁,用牙咬开左臂衣袖。
伤口被铁链磨得很深,皮肉边缘发青,里面还沾着泥沙。
这种伤在北境夜里最要命。
白天流血,晚上发热,第二天人就可能起不来了。
谢临川扫了一眼四周。
征夫们都在啃饼,押送兵围在庙外火堆旁喝酒骂娘,没人盯着他。
他解开衣襟,从破布包里摸出黑石,压在小臂伤口上。
石皮冰冷,硌得伤口一跳一跳地疼。
过了几息,黑石内部开始发热。
热意顺着伤处钻进去,撕裂的皮肉渐渐不再抽痛,往外渗的血也慢慢止住。
谢临川闭上眼,牙关松开。
这东西救过他很多次。
但他从不在人前多用。
人若知道他身上有这种东西,押送兵会抢,军官会抢,连同路的征夫也可能趁夜摸他的腰。
黑石能救命。
也能招命。
等痛意压下去后,谢临川把黑石上的血擦干,重新塞回腰间。
“谢兄弟。”
沈文昭挪了过来。
谢临川抬眼看他。
“吃完了就睡。”
沈文昭捧着半块面饼,嘴唇冻得发白。
“今天如果不是你,我已经死在路上了。”
谢临川没接话。
沈文昭盯着他,文弱的脸上多了几分倔劲。
“我叫沈文昭,我记住你了。”
“若这次能活着回去,我定要发奋读书,将来高中科举。只要有我一口饭,绝不让你饿着。”
谢临川看了他片刻。
然后扯了扯嘴角。
“先活过明天再说。”
他拉紧衣领,把后背贴住石柱,右手压在腰间黑石上。
“北境戍边,不是考场。”
沈文昭张了张嘴,最后没再说话。
破庙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有人蜷在枯草上发抖,有人抱着铁链睡死过去,还有人低声喊娘,喊了几句便没声了。
夜半。
谢临川睡得很浅。
腰间的黑石忽然震了一下。
不是发热。
是隔着布包和皮肉,真真切切地跳了一下。
谢临川睁开眼。
下一刻,地面传来轻微震动。
起初很远,像地底有人敲鼓。
很快,那震动变得密集,沉重,从庙外黑暗里压过来。
马蹄。
不止一匹。
是战马奔袭的铁蹄。
谢临川猛地坐起,右手抓住铁链,左手按住黑石。
庙外火堆边,负责守夜的押送兵刚站起来,脖子上就多了一道血线。
他捂着喉咙倒下,脚后跟在地上蹬了两下,再也不动。
“敌袭——!!”
张麻子的惨叫从庙外传来。
他连甲都没披好,提刀冲向庙门。
门外寒光一闪。
“噗嗤。”
一颗戴着皮盔的脑袋滚进破庙,撞到火堆边停住。
张麻子的脸还扭着,眼珠瞪得很大。
庙门被一脚踹开。
几个脸上画着油彩的辽兵斥候冲了进来,手里弯刀还在滴血。
他们没有喊话。
进门便杀。
睡在门边的征夫刚抬头,脑袋就被一刀劈开。
血溅上佛台,残破佛像的半张脸被染红。
破庙里炸开哭喊。
铁链锁着众人,越乱越逃不开。
有人拼命往后爬,反倒把身边人拖倒。
有人跪着求饶,辽兵看都不看,一刀捅进胸口,再顺手拔出。
一个辽兵跨过门槛,咧嘴盯住角落里的沈文昭。
沈文昭伤了脚,躲不开,只能抓着半截木棍往后缩。
弯刀举起,刀锋对准他的脖子。
谢临川就在那辽兵背后。
他右手缠着生锈铁链,手腕一抖,铁链贴着地面甩出,套住辽兵脚踝。
随即猛地后拽。
辽兵下盘失稳,后背重重砸在满是石渣的地上。
没等对方喊出声,谢临川已经扑上去。
他双膝压住辽兵胸口,左手死死摁住对方持刀的右腕,右手从腰间抓出黑石。
黑石压在掌心,沉得正好。
谢临川抡起胳膊,对准辽兵太阳穴砸下。
“砰!”
骨头裂开的声音混在惨叫里,清楚得刺耳。
辽兵身体抽了一下,手里的弯刀还没松。
谢临川面无表情,再次举起黑石。
“砰!”
第二下砸落,辽兵眼珠翻起。
“砰!”
第三下之后,身下的躯体彻底软了。
红白血浆溅到谢临川脸上,顺着下颌往下淌。
他没有擦脸。
他只把黑石在辽兵衣服上蹭干净,塞回腰间,又捡起地上的辽国弯刀。
刀很沉。
比押送兵腰间那些锈刀好得多。
谢临川站起身,跨过尸体,挡在沈文昭前面。
沈文昭缩在墙角,脸白得没有血色,嘴唇抖了几下,却没喊出声。
谢临川没回头。
“趴下。”
沈文昭立刻趴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