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早上，萧野是被闹钟叫醒的。

窗帘还没透亮，灰蓝色的晨光从缝隙挤进来，落在床尾。他偏头看了一眼沈晏——侧躺着，脸朝着他的方向，呼吸很轻，睫毛垂着，一只手搭在枕头上，指尖微微蜷着。萧野看了两秒，轻轻把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挪开，下了床。动作很轻，床垫微微弹了一下，沈晏翻了个身，没醒。

萧野洗漱换好衣服，下楼的时候天刚亮。客厅的灯没开，楼梯口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。他推门出去，院子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露，番茄苗和白玫瑰苗的叶子上挂着细密的水珠。他看了一眼，没有停留。

公司那边的紧急事务，昨晚睡前收到消息的，一个合作方的系统出了故障，需要他签字确认紧急方案。萧野到公司的时候七点，办公桌上已经放着一杯热咖啡，助理泡的，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，温度刚好。他坐下来喝了两口，开始处理文件。看方案、签文件、打电话确认恢复流程，助理在旁边站着等。他签完最后一份文件，合上文件夹，站起来。

“接下来的事你跟进，有问题再找我。”

助理点了点头。萧野拿起外套往外走的时候，扫了一眼墙上的钟——快十点了。

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家早餐店，门口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，包子、馒头、花卷，豆浆机嗡嗡地转着，油条在锅里翻成金黄色。萧野停下车，推门进去，买了两杯豆浆、四个包子、两根油条，用塑料袋装着，拎着上了车。

到家的时候，玄关安安静静的。萧野换了鞋，上楼，推开卧室的门。沈晏还在床上，被子裹到胸口，呼吸轻浅，睡姿和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差不多。窗帘比早上拉开了一点，阳光从缝隙漏进来，落在白色的床单上，落在他的脸侧。

萧野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，在床边坐下来。床垫微微下陷，沈晏的睫毛动了一下，没有醒。萧野没有叫他，就那样坐着看了一会儿。阳光落在沈晏的脸上，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，嘴唇微微张开，睡得很沉。萧野低下头，嘴唇贴了一下他的额头。沈晏没有醒。他又吻了一下他的眉心，又吻了一下他的鼻尖，最后停在嘴角，轻轻碰了一下。

沈晏的睫毛颤了颤，慢慢睁开眼。入眼是萧野的脸，离得很近，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。沈晏愣了一下，刚睡醒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朦胧，声音带着沙哑：“回来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萧野没有退开。他又低下头，吻住了沈晏的唇。没有浅淡试探，没有敷衍触碰，满是归家满心温柔，含着沈晏的下唇，舌尖探进去。沈晏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，攥住了萧野的衣领，没有推开，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。两个人吻了一会儿，沈晏的呼吸乱了一点，松开他的衣领，偏过头喘了一口气。

“几点了？”

“快十点。”

“你几时出去的？”

“七点多。”

沈晏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塑料袋，里面的包子、油条还冒着热气，塑料袋的内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他撑着坐起来，靠在床头，头发翘着，睡衣领口歪了一边，锁骨露在外面。萧野看了一眼，伸手帮他理了一下领口，指尖在他锁骨上蹭了一下，收回去。

“路上买的，趁热吃。”

沈晏没有接话。他伸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子，掰开，馅料的热气扑在脸上，肉的香味混着面皮的麦香散开。他咬了一口，嚼了嚼，咽下去，又喝了一口豆浆。萧野也拿了一个包子，掰开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，沈晏靠在床头，萧野坐在床边。一室静谧，无言相伴。

包子吃完的时候，油条还剩下半根。沈晏拿起来撕了一截，递给萧野，萧野接过去吃了，又撕了一截递给沈晏。沈晏接过去吃了，把手指上沾的油在纸巾上擦干净，端起豆浆杯把最后一口喝完。

“饱了？”萧野问。

“嗯。”

萧野把塑料袋收起来，扎好口放在床头柜旁边。沈晏靠在床头，看着他收拾，没有说话。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，从窗帘缝隙漫进来，落在白色的被子上，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
“换衣服吧，”萧野站起来，“把院子弄完。”

沈晏“嗯”了一声，掀开被子下了床。他走进衣帽间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和一条深色长裤，又拿了一件薄外套搭在手臂上。萧野也换了一身旧衣服，浅灰色长袖T恤，卡其色长裤，脚上那双旧运动鞋，鞋边沾着干掉的泥印子。两个人下楼的时候，沈晏把那件薄外套穿上了，萧野没有穿外套，但长袖T恤的料子厚实，在十二月的广州清晨，暖意刚刚好。

院子里的工具已经摆好了。萧野把番茄苗的架子靠在墙边，旁边是修枝剪、铲子、浇水壶、一捆绿色的扎带。沈晏站在旁边看了看，蹲下来拿起一根竹竿，又放回去了。

“怎么搭？”沈晏问。

“先插杆，再绑绳子，藤蔓顺着长就行。”萧野拿了一根竹竿蹲下来，把竹竿插进土里，距离植株根部十公分左右，入土二十公分深浅。“间距不用太大。”

沈晏也蹲下来，拿了一根竹竿学着他的样子插进土里，插歪了，又拔出来换了个角度重新按进去，稳了。萧野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，又拿了一根竹竿开始插。两个人一左一右，把二十多棵番茄苗的架子全部搭好。沈晏插到第五根的时候动作已经熟练了，不用再比位置，手一按就知道往哪里插。

搭完架子，萧野把修枝剪拿起来，走到番茄苗旁边蹲下，开始剪掉多余的侧枝。“这些侧枝留着会抢养分，果子长不大。”沈晏蹲在他旁边看着，看了一会儿，接过修枝剪试了一下，剪掉了一根侧枝，位置偏了一点，但剪口干净。萧野没有点评，继续剪自己的那排。两个人把番茄苗的侧枝全部剪完，沈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，蹲了太久，后背有点僵。

“还有白玫瑰。”萧野说。

沈晏看了一眼墙边那排白玫瑰苗，叶子比种下去的时候密了很多，枝条上冒出了新芽，有的旁边还长出了细小的侧枝。萧野走过去蹲下，开始修剪枯枝和过密的侧枝，沈晏在旁边看着，没有动手。萧野修了几棵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修那边。”萧野递了一把小剪子给他。

沈晏接过去，走到白玫瑰那边蹲下来，看着那些枝条看了几秒，犹豫了一下，剪掉了一根枯枝。又看了看，又剪了一根。萧野隔了几步，偶尔抬头看他一眼，没有出声。

“这棵是不是太密了？”沈晏问。

萧野走过去看了一眼。“嗯，把中间那根细的剪掉就行。”

沈晏照做了。剪完之后，他又看了一会儿，像是想确认自己剪得对不对。低头修剪时，指尖不慎被玫瑰细刺划破，渗出一点细小血珠，他轻轻倒吸一口气，低头看了一眼。萧野听到动静，走过来，拉过他的手看了看，没有出血，只是破了一点皮。他松开手，说“小心点”，又回去继续剪自己的那排。沈晏低头把食指上的血珠抹掉，没有说什么，继续剪。

沈晏站起来，把剪子放在墙根。

“浇水。”萧野拎起浇水壶，接了满满一壶水，先给番茄苗浇了一遍。沈晏接过另一只壶，蹲下来浇白玫瑰苗，水沿着根部慢慢渗进去，他看了一会儿，又浇了第二遍。

“浇透就行。”萧野说。

沈晏“嗯”了一声，继续浇。把整排白玫瑰苗全部浇完之后，他站起来，把水壶放在墙根，站在那排苗前面看了一会儿。番茄苗的架子已经搭好了，绿色的扎带绑在竹竿上，藤蔓刚刚开始往上爬，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。白玫瑰苗的枝条被修剪之后看起来疏朗了很多，新芽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绿。

萧野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
“明年春天能开花？”沈晏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会开很多吗？”

“养得好就开得多。”

沈晏没有再问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排白玫瑰苗，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，落在他的头发上。萧野站在他旁边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清风掠过庭院，番茄枝叶轻轻摇曳，玫瑰新芽随风轻颤。

“进屋吧。”萧野说。

沈晏“嗯”了一声，转身往屋里走。萧野跟在他后面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。沈晏拧开水龙头，把手上的泥土冲干净，挤了一点洗手液搓了搓，又冲了一遍，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。萧野缓步上前，从身后轻轻环住他腰身，下颌安稳依偎在他肩窝。沈晏没有挣，手撑着水池边缘，手指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滴。萧野的手臂收紧了一点，嘴唇贴着他的耳廓，没有说话，只是贴着。

沈晏在他怀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过身，面朝着萧野。后背贴着水池边缘，萧野的手臂还环着他的腰，没有松开。窗外的阳光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漏进来，落在沈晏的侧脸上。

“再过一段时间，”沈晏说，“没想到我们也可以吃到有机小番茄。”

萧野看着他。“嗯。只要你喜欢，我会一直为你种。”

沈晏没有说话。他偏过头，吻住了萧野。不是试探，不是轻碰，是带着“你喜欢的，我会一直为你种”的回应。萧野的手从沈晏的腰侧滑到他的后背，把他往怀里拢，沈晏的手抬起来，攥住了萧野的衣角。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吻了很久。

窗外，番茄苗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，白玫瑰苗的枝条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水珠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两个人身上，落在料理台上，落在墙根那排刚修好的白玫瑰苗的叶片上。清风携着泥土与草木清香，裹着午后暖阳，静静弥漫在一室温柔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