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十七分,天刚亮,老马就到了咖啡店门口。他手里拿着钥匙,打开卷帘门,发出“咔啦”一声,吓飞了屋檐下的一只麻雀。
店里很黑,他按下墙上的开关,灯亮了。吧台上有一层灰,昨晚太忙,没来得及擦。他脱下外套,随手搭在椅子上。袖子碰到桌子,碰倒了一个杯子,“叮当”一声滚到地上。他弯腰捡起来,没生气,反而笑了。这个杯子是客人落下的,上面写着“年度最佳员工”,底下还有张纸条:“谢谢你们家的热拿铁,让我撑过通宵加班。”他一直留着,今天洗了放回架子上。
手机响了一下。社区团购群里发消息:鸡蛋三块八一斤,限量三十份。他看了一眼就划走了。他打开收款记录看,前天赚了一万两千三百元,去掉成本和工资,净赚三千六百元。比上周多了九百,但豆粉贵了四成,糖浆和奶包也快用完了。他在账本上用红笔圈出三项:原材料涨了40%,人工涨了25%,损耗也多了12%。
他小声说:“照这样下去,就算客人翻倍,我也多挣不了几顿饭钱。”窗外有人走过,遛狗的大爷看见他,挥手打招呼。老马点头回应,把昨天收的硬币放进收银柜,五毛一块的哗啦作响。
七点半,第一批客人来了。两个年轻人穿格子衬衫,抱着电脑进来。一个点冰美式,一个点热澳白。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,打开电脑开始工作。接着是一对母女,小女孩要了热可可,妈妈点了一杯手冲。老马一边磨豆子一边听她们说话。她们说学校附近新开了家烘焙坊,排队排到街口。
女人走的时候说:“咱们这儿也不差,就是地方小了点。”
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。
上午十一点,人少了。他让兼职学生先去吃饭,自己坐回吧台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。封皮皱巴巴的,边角都卷了。他在第一页画了三个方框,标上A、B、C,旁边写了三个数字:9800、6500、4200。
这是他早上看的三家店铺。
A号原来是奶茶店,装修还在,门对着地铁口,人很多。房东要九千八一个月,押三付一,还要五千中介费。“你要是做饮品,设备都能接着用。”那人笑着说。
B号在小区侧门,租金六千五,门口有棵树遮阳。问题是旁边停垃圾车,每天早上六点清运,吵。门脸窄,摆不下几张桌子。
C号最便宜,四千二,但在巷子深处,没人看得见。不过空间大,能改厨房,还能办活动。
他在A旁边画了个星,又划掉了。太贵了。B写了个“吵”,C写了个“偏”。三个都不合适。
他合上本子,走到那面杯子墙前。几十个杯子整整齐齐挂在木架上,有青花瓷的,有粗陶的,还有几个老式的铜柄杯。他拿下一只青瓷杯,杯身有裂纹,底部刻着“宜兴制”。这是妈妈最喜欢的款式,她说这种杯子喝咖啡,像带着体温。
他轻声说:“你说开个小店就好,别太大,别太累,有人愿意坐下来喝一杯,聊两句就行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把杯子放回去。
“但现在我觉得,光这样不够了。”
中午十二点半,他锁好店门,戴上帽子出门。太阳很大,路上反着白光。他沿着街往北走,每看到空铺就停下来瞧一眼。一家理发店在转让,他探头看了看,面积不大,但临街,采光也好。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,备注:“可改早餐+咖啡?”
走到A号门口,他停下。玻璃门上贴着“旺铺招租”,电话号码被划掉好几个,又写了新的。他翻开本子,在A后面加了一句:“房东急租,或可谈价。”
下午两点,他回到店里。兼职学生正在收拾最后一桌的杯子。他接过围裙穿上,开始准备下午要用的东西。磨豆、称粉、预热机器,动作很熟。做完这些,他从包里拿出一张便签,上面写着几行字:
早餐套餐:三明治+咖啡,18元
夜间读书角:晚上七点后开放,免费热水
宠物友好区:设室外座位,有挂钩
手工市集合作:每月一次,请本地摊主来
他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,最后折起来,塞进咖啡机下面。那里已经压着几张类似的纸条,都是以前想过的主意,一直没做。
傍晚五点,天黑了。路灯亮了,街上人多了。一对情侣进来买外带,女孩笑着说下次要带朋友来办生日会。老马点头答应,心里想:如果真要办活动,至少得加两张桌子,还得请个全职工人。
他让兼职学生提前下班,自己留下结账。打开手机银行,余额是41,372.68元。他翻出过去一年的流水,算了一下。去掉日常开销和备用金,每个月能存三千左右。他写下算式:
七万元 ÷ 每月三千 ≈ 23.3个月
也就是说,要两年才能攒够。
他扔下笔,靠在椅背上,抬头看天花板。墙上挂着一幅手写菜单,是他写的,字歪但清楚。角落里的挂钟慢了,指针停在五点五十八分。他记得上周该换电池,一直忘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收银柜前,把当天的钱清点好。零钱倒进布包,整钞叠好。锁柜时,手指碰到吧台下的毛线织物——半只灰色手套,针脚不齐,是妈妈临走前织的,没织完。他没拿出来,只是用手摸了摸,确认还在。
关灯前,他检查门窗。架子上的杯子静静立着,在暗处泛着光。他站在门口回头看,觉得这二十平米的小店,像一艘船,载着他一路走来,现在想靠岸,却发现锚不够长。
他走出门,拉下卷帘门,锁好。手里拎着饭团,是昨天沈莉加班剩下的萝卜排骨饭,他带回店里,一直没吃。风吹过来,带着饭菜的味道。他走进巷子,背影慢慢消失在夜里。
路口亮起红灯,电动车排成一排。他站在斑马线前,低头咬了一口饭团。米饭有点干,萝卜软,排骨还香。他嚼得很慢,眼睛看着地上砖缝里长出的一棵小草。
绿灯亮了。他抬脚过马路,左手习惯性摸了摸围裙口袋——那里总装着几颗奶糖,准备给小孩。今天还没用上。
他拐进小巷,楼间拉满晾衣绳,衣服滴着水。有人在阳台吃饭,电视声音断断续续。他走上楼梯,脚步很轻,钥匙插进锁孔,发出轻轻的响声。
门开了。他没开灯,走到床边坐下,把饭团放在床头柜上。窗外,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亮起来,像撒了一把碎玻璃。
他看着那盏没开的台灯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