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苏二叔夫妇登门游说之后,这间陋室便再无半分清净。
二人像是认准了这对孤苦无依的母女,每日算准时辰上门,风雨无阻。
初时那点客套体恤渐渐淡去,外头裹着一层同族帮扶的温情外皮,内里句句都往人心底最痛的地方戳。
他们只翻来覆去念叨两件事:汤药无继,债主临门。
柳氏卧在床榻,本就被病痛缠得心神俱损,经不住这般日日聒噪劝说,意志一日比一日松动。
夜里咳喘难眠,手抚着空空如也的钱袋,望着窗外凄风苦雨,常常无声垂泪,满心皆是无能为力的绝望。
她哪里舍得小小。
女儿自小锦衣玉食,终日与诗书琴画相伴,何曾沾过半点粗重活计?如今要入大户人家做婢,从此看人脸色,一辈子矮上旁人一头。为人母亲,光是想想便心如刀割。
可现实摆在眼前,容不得她一味心软。夫亡债存,家中无半分进项,她一身重病拖累女儿,早已没有护住孩子的底气。活下去,于她们母女而言,竟成了千斤重担。
这日午后,雨势稍缓,灰蒙蒙的天光斜斜落进屋内。苏二叔夫妇又如约踏入院门,进门便熟稔落座,半点不见生分。
苏二婶先挨到床沿坐下,伸手假意抚了抚柳氏单薄的被褥,语气听似关切:“嫂子,今日身子可稍好些?药还够吃几日?昨日我特意去问过那张府的管事,人家诚意十足,就等咱们这边一句准话。”
“小小这般品貌心性,去了原是安排做贴身伺候的丫鬟,不用干劈柴挑水的粗活,主家夫妇性子和善,府中安稳,远比守着这破院子熬死熬活要强百倍。最要紧的是,那一笔二十两身价银到手,你的汤药便能长久续上,外头欠下的债也能清掉大半。”
柳氏咳嗽半天,喘着粗气,微弱的说:“可…… 小小年纪尚幼,从未做过伺候人的活计,我怕她受不住府里的规矩委屈……”
“眼下活命要紧,哪里还顾得上从前的娇贵?” 苏二叔立刻接话,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恳切。
“嫂子你就是太过心软,反倒耽误孩子前程。如今这世道,无男丁撑门的孤女寡母,守着一间破屋能有什么出路?”
“留在这里,日日看着你病痛缠身、债主堵门,熬到最后只能母女双双垮掉。可若是入府为婢,至少孩子有饭吃、你有药医,这是两全的活路,旁人求都求不来,万万不能再执拗错过。”
苏小小端着刚煎好的药碗走过来,恰好将这番对话尽数收进耳中。
她将药碗轻轻搁在床头矮木几上,屈膝轻声道:“叔伯婶母,多谢你们费心筹谋。我依旧先前心意,平日绣活抄诗尚能换些碎银,我愿日夜劳作,守着母亲度日,不必卖身入府。”
话音刚落,苏二叔脸色瞬间沉冷来,抬眼看向她,语气里带上了长辈独有的威压,再无半分温和:“孩子,你便是太过天真,不知人间深浅。单凭你那几文零碎小钱,如何填得满家中债台,如何长久支撑你母亲的汤药?”
“你母亲一日日耗损,汤药断不得,债主日日上门催逼,再熬上两三个月,等你母亲油尽灯枯,你孤身一人无家无靠,流落街头,下场只会比做婢子凄惨百倍!”
“我们是你的同族长辈,断不会存心害你。连日奔波劝说,皆是念在一脉骨肉情分,不忍看你们母女双双殒命,你怎的反倒不知好歹,一味固执己见?”
厉声训斥压下来,压得十三岁的苏小小抬不起头。
小小微微攥拳,掌心涅汗。她不怕吃苦劳作,不怕清贫挨饿,真正惧怕的,是自己一旦拒绝,便会落个不孝的名头,眼睁睁拖累生母走向绝境。
苏二婶见状,立刻换了一副柔软腔调,唱完黑脸又唱白脸,柔声宽慰:“好孩子,你叔伯说话重了些,你别往心里去。我们终究是为了你好。去大户人家做工只是暂时委屈几年,等日后家里难关渡过,攒够银两,依旧可以将你赎身归来,清清白白,无人会诟病你半分。”
“眼下先保住你母亲的性命,才是天大的正事。你这般孝顺懂事,定然不愿看着生母因无钱抓药,撒手离你而去,是不是?”
最后一句问话,精准掐住了小小的软肋。
她若是再执意推辞,便是自私不孝,置生母生死于不顾。
屋内一时陷入死寂,只剩柳氏细碎压抑的咳喘声,一下下敲在人心上,沉闷又绝望。
柳氏望着门边纤瘦隐忍的女儿,泪水又再次汹涌滚落。
苏小小望着病榻上面容憔悴、鬓间已添灰白重病哭泣的母亲,心口像是被冰冷的手掌狠狠攥住,喉头哽咽,眼眶瞬间泛红。
她却死死咬住唇瓣,不肯落下半滴眼泪。自小熟读诗书,知礼懂事,心软重情是她的本性,可这一刻,所有通透聪慧,都抵不过现实铺展的无尽无奈。
见母女二人意志松动,苏二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,转瞬又恢复正色,温声继续道:“你只管放宽心,我们既是替你寻活路,定然不会让你吃亏。主家交付的身价银两,分文不少尽数送来这里,专供你母亲治病还债。我们身为长辈,只会尽心帮扶,绝无半分私心。”
这番话说得坦荡磊落,坦荡到让人一时难以分辨真假。
小小心底虽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,却也只当是绝境之中自己多想了。她沉默着,缓缓低下了头 —— 这般姿态,便是默认妥协。
数日之后,苏二叔早已私下,联络妥当牙婆与城中张姓富商的府邸,所有私下交易尽数商定妥当。对外只宣称同族体恤孤女,为她寻一处安稳落脚去处。
那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薄雾笼罩着整座小城。
苏二叔早早便来到小院,说是要带小小前去主家认门,先行拜见主母,熟悉府中规矩,往后也好安稳做工。
柳氏躺在床上一夜未眠,眼底布满交织红丝。她强撑着单薄身子坐起,细细替女儿整理身上旧衣,纤手不停颤抖,一遍遍摩挲着衣摆褶皱,心中万般不舍,却又无可奈何。
“小小,到了人家府里,万事听话懂事,谨守规矩,莫要任性逞强。” 柳氏声音沙哑,泪水簌簌滚落。
“暂且忍一忍,等娘身子好转,攒够银钱,一定把你赎回来……”
话说出口,连她自己都无从笃定前路归期。
小小望着容颜枯槁的母亲,强忍多日的泪水终于浸湿眼眶。她屈膝跪在床前,轻轻握住母亲冰凉枯瘦的手,轻声细语,字字郑重:“娘,女儿听话。女儿定会安分做工,换银钱回来给娘治病。只求娘好好保重身子,安心等女儿归家。”
此刻她心中依旧怀揣微薄期许,全然信了叔伯口中无私帮扶的话,以为自己只是暂且为婢,熬过眼前难关便能重回母亲身侧。
苏二叔在门外催得急切,催促小小辞别柳氏动身。
小小最后回望一眼卧床的母亲,转身跟着苏二叔踏出小院木门。
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隔绝了屋内母亲压抑的哭声,也隔绝了家中仅存的一点暖意。
晨雾寒凉,前路漫漫。十三岁的苏小小裹着一身单薄素衣,踩着微凉湿滑的青石板路,一步步远离唯一的家。
她满心以为自己是奔赴求生之路,奔赴救母的希望。
全然看不出叔伯口中的帮扶,本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陷阱,往后半生苦楚,皆从这一步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