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刚亮,狄仁杰便带着沈砚、李元芳出城巡查城西水患。湖州县令曾泰鞍前马后陪着,一路上嘴就没停过,一会儿说东村堤岸垮了,一会儿说西村灾民缺粮,拼了命地把队伍往偏僻村落引,绝口不提官道旁那处张灯结彩的刘家庄。
沈砚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看热闹,心里暗笑。这曾县令演技是真不行,避嫌避得这么刻意,生怕别人看不出他心里有鬼。估摸着是背后那位主子吩咐过,别让钦差沾上刘家庄的事。
果然,走了没半里地,狄仁杰忽然敲了敲车壁,指着远处飘着红绸的庄院笑问:“曾大人,那处看着热闹得很,是哪家的庄子?”
曾泰脸上的笑瞬间僵了一下,连忙打哈哈:“回大人,那是本地富商刘查礼的私家庄园,今日纳妾,闹哄哄的上不了台面,别污了您的眼。咱们还是先去看灾民吧,灾情要紧!”
“哎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狄仁杰慢悠悠地掀开车帘走下车,“体察民情,本就包括乡里百姓的婚丧嫁娶。既然赶上了,便是缘分。我们登门道个喜,顺便问问庄里佃户的灾情,一举两得嘛。”
他话说得温和,语气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分量。曾泰嘴角抽了抽,心里叫苦不迭——他半个时辰前才刚给上面递了消息,说钦差正往灾区去,绝不会碰刘家庄。这狄阁老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!可他一个小小县令,哪敢拦着钦差?只能硬着头皮陪笑:“大人说的是,下官带路,下官带路。”
沈砚跟在后面,看着曾泰耷拉着脑袋的样子,差点笑出声。合着这位曾县令就是个夹心饼干,上面有人压着,面前有狄仁杰盯着,两头受气。
刘家庄门口张灯结彩,宾客盈门。庄主刘查礼听说钦差大人登门道贺,吓得差点把手里的酒杯摔了,连跑带颠地迎出来,四十多岁的人,脸上带着商人的圆润,可眼底藏着几分掩不住的紧绷。
“草民刘查礼,参见狄大人!大人光临寒舍,真是蓬荜生辉啊!”
“刘庄主客气了。”狄仁杰笑呵呵地扶住他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的右手虎口,又瞥了眼庄内巡逻的护院,“路过宝地,恰逢庄主喜事,本官凑个热闹,讨杯喜酒喝。”
一行人被请进主院入席。刘查礼坐了主陪,新纳的如夫人莹玉坐在他身侧,一身水红襦裙,低眉顺眼的,看着温婉柔弱,像个普通的富家妾室。
狄仁杰端起酒杯,先是聊了几句湖州的灾情、今年的粮价,聊着聊着话锋一转,语气平淡得像拉家常:“说起这湖州啊,十年前越王之乱的时候,也受了不少波及。如今十年过去,朝廷对诚心归顺的越王旧部,向来是既往不咎、一体安置。本官在幽州时就见过不少回头是岸的人,武皇皆以宽仁待之,还给了田产安家。”
这话一出口,沈砚明显看见刘查礼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,指节微微发白。而旁边的莹玉,端着茶盏的手腕也极轻地颤了一下,快得像错觉。
狄仁杰仿佛什么都没看见,自顾自地抿了口酒,又笑着和旁边的乡绅聊起了桑蚕生意。可沈砚心里清楚,这几句话就是扔出去的探路石——刘查礼的心虚,莹玉的异样,全被狄公看在了眼里。
趁着宴席上气氛热闹,沈砚借口如厕,溜去了后院。
庄里的护院比他预想的多得多,几乎每隔十步就有一个,巡逻路线规整得离谱,走的是军中斥候的布防路子。他绕到书房院外,老远就闻见一股樟木混着石灰的味道——那是专门用来防虫防潮的,普通人家的书房绝不会这么下本钱,除非里面藏着怕潮、怕虫的贵重文书。
书房门上挂着一把沉甸甸的铜锁,门缝严丝合缝。沈砚正想凑近些看看,身后传来脚步声,他连忙侧身躲进假山后面。来人正是刘查礼,大概是离席出来透气,走路步子很稳,右手虎口处一道厚厚的老茧格外显眼,和土地庙那两个死者手上的茧子位置、形状几乎一模一样。
沈砚心里了然。这刘查礼果然是练家子,而且常年用刀,和越王旧部脱不了干系。
前厅那边,李元芳也没闲着。
他端着酒杯走到刘查礼面前敬酒,手腕微微一偏,半杯酒“不小心”就洒向了刘查礼的胸口。刘查礼反应极快,下意识侧身避开,右手本能地往腰间一按——那是武人遇袭时摸刀的本能动作。
“哎呀,失手了,庄主恕罪。”李元芳连忙放下酒杯道歉,语气诚恳,心里却已经有了数——通脉境以上,底子不弱,是上过战场的路数。
刘查礼干笑着摆手说无妨,额角却渗出点细汗。
李元芳又转身去给莹玉敬茶,递茶杯的时候指尖“不经意”地碰了下她的衣袖。莹玉反应比刘查礼还大,瞬间收手往后退了半步,动作轻盈利落,根本不是寻常闺秀被碰一下的娇羞反应,更像武者被触发了防御本能。
“夫人恕罪。”李元芳微微低头,眼角余光瞥见她手腕内侧一圈淡红的印痕——那是常年握短剑、匕首这类短兵器磨出来的。
莹玉低着头轻声说“无妨”,声音细细软软的,可眼神里那一丝警惕,没逃过李元芳的眼睛。
宴席后半段,狄仁杰像是忽然来了兴致,笑着问刘查礼:“刘庄主好福气,这位如夫人文静秀气,看着像是大家出身,不知是哪家的姑娘?”
刘查礼脸色微微一僵,含糊道:“是……是远房亲戚家的女儿,家道中落,便投奔了我。没见过什么世面,让大人见笑了。”
“哦?”狄仁杰捻着胡须笑,眼神扫过莹玉,“看夫人气度不凡,倒像是见过大世面的。”
莹玉垂着眼福了福身,没接话,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裙摆。
狄仁杰没再追问,笑着把话题扯开了。可沈砚知道,狄公这是确认了——莹玉的身份,绝对不是什么远房亲戚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狄仁杰起身告辞。刘查礼如蒙大赦,一直把人送到庄门口,看着马车走远了,才长长松了口气。
马车上,三人凑在一起汇总信息。
“刘查礼虎口有厚茧,常年用刀,修为至少通脉境。”沈砚先开口,“庄里护院至少二十人,巡逻是军中路子。书房有樟木石灰味,锁得严实,里面肯定藏了重要东西,多半就是《蓝衫记》。”
李元芳点点头补充:“护院里至少六人有通脉境修为。莹玉会武,练的是短兵器,身手不弱。她看刘查礼的眼神没有夫妻情分,只有审视,像是来盯着他的。”
狄仁杰靠在车壁上,手指轻轻敲着膝盖,听完两人的汇报,慢慢梳理出了脉络。
“刘查礼,十有八九是越王旧部。”他语气笃定,“隐姓埋名十年,守着一册《蓝衫记》,只想安度余生,不想惹麻烦。他对朝廷是怕,不是恨。这种人,不是敌人,争取过来就是帮手。”
“那莹玉呢?”沈砚问。
“她不是刘查礼的人,是冲着《蓝衫记》来的。”狄仁杰笑了笑,“但她和土地庙截杀送信人的,不是一伙。截杀的那伙人出手狠辣,直接杀人灭口;莹玉是潜入卧底,慢慢渗透,走的是旁敲侧击的路子。背后应该是另一股势力。”
沈砚听得咋舌:“一本《蓝衫记》,引出来三拨人?守书的、暗偷的、明抢的?这湖州也太热闹了。”
“还有曾泰。”李元芳冷不丁插了一句,“他今天拼命绕路,不想让我们来刘庄。他和明抢的那伙,是一路的。”
狄仁杰颔首:“没错。曾泰一个县令,没本事养死士、截密信,他背后肯定还有靠山。这靠山藏得很深,手伸得很长,连湖州县令都能拿捏。他们是明着抢书,手段狠辣,不计后果。”
沈砚想起曾泰今天一路上坐立难安的样子,忽然有点同情这位县令。看他那副夹心饼干的模样,估计也不是什么核心成员,多半是被人拿官位要挟着办事。毕竟当个县令不容易,熬了半辈子才熬上来,被人捏住把柄,不想从也得从。
【叮!触发支线任务:探查刘庄秘密】
【任务奖励:断狱值30点】
系统提示音响起,沈砚收起心思。
马车驶回驿馆时,狄仁杰掀着车帘,望着刘家庄的方向,慢悠悠地说:“明天开始,元芳盯着刘庄的动静,看看莹玉都和什么人接头。小沈,你去府衙库房,翻翻刘查礼十年前迁居湖州的档案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深邃:“咱们不急。先看清楚这潭水里到底有几尾鱼,再考虑下哪张网。”
沈砚点点头,心里却悄悄想起了父亲的那本手札。
如果刘查礼真是越王旧部,那父亲手札里的“越王旧部”四个字,会不会和这个人有关?父亲当年的死,会不会也和这本《蓝衫记》脱不了干系?
秋风卷起道旁的落叶,打着旋儿从马车边掠过。沈砚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,心里那根刺,又悄悄扎深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