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乎是暗号落下的瞬间,屋顶的黑影动了。
那人显然没想到驿馆里反应这么快,脚尖一点瓦片就想往后撤。可他快,李元芳更快。玄色身影几乎是贴着廊柱掠上去的,链子刀连鞘都没出,刀背带着劲风横扫过去,“啪”的一声精准砸在黑衣人后颈。
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,黑影直挺挺从屋顶栽下来,被李元芳伸手拎着后领往地上一掼,摔得七荤八素。
沈砚提着刀赶过来时,差役们已经七手八脚把人捆了个结实。他蹲下身拨了拨对方的脸,黑衣人脸罩还没摘,浑身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,正死死盯着他们。
“身手不错,至少通脉境后期。”沈砚摸了摸下巴,心里吐槽这古代刺客职业道德真强,被抓了连个慌都不带露的,“就是脑子不太好使,宗师家门口也敢闯,属实是寿星公上吊——嫌命长。”
李元芳没说话,只是眉头微蹙。他刚才那一下拿捏了力道,按理说这人至少得昏半刻钟,可对方此刻眼神清明,显然是硬扛了下来。
狄仁杰披着外袍从房里走出来,脚步不疾不徐。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黑衣人,语气平淡:“谁派你来的?来做什么?”
黑衣人抿着嘴,一个字都不说。
沈砚正琢磨着是不是要上点“现代审讯技巧”,就见黑衣人嘴角忽然渗出一缕黑血。李元芳脸色一变,伸手就去捏对方下颌,指尖刚碰到下巴,那人脑袋已经歪向一边,瞳孔瞬间散了。
“还是晚了一步。”李元芳收回手,指腹沾了点黑血,眉头拧得更紧,“毒囊嵌在牙床里,不是事后藏的,是常年嵌在里面的。一咬就破,救不回来。”
沈砚心里咯噔一下。
把毒囊嵌进牙床,这可不是一般组织能做到的。得有专门的人手、长期的训练,还有极高的纪律性——明知道任务失败就是死,还敢把毒药天天镶在嘴里。这和幽州案里蛇灵死士的路数一模一样。
他掀开黑衣人左臂的衣袖,果然,小臂上纹着一个淡淡的蛇形刺青,和幽州缴获的卷宗里画的分毫不差。
狄仁杰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那枚刺青,又伸手按了按死者的肩骨和指节,半晌才站起身。他没有丝毫意外,反而像是印证了某种判断,语气平静地对沈砚和李元芳说:“昨晚的刺客不是来杀我的。他是来试探的——试探我们带了多少护卫,反应有多快,有没有高手。”
他抬眼看向李元芳:“你一出手,他就咬了毒。这说明他的任务不是刺杀,是侦查。他死之前,已经把‘随行有宗师境高手’的情报传出去了。用不了多久,湖州的某些人就会知道。”
沈砚听得后背一凉。
拿一个训练有素的死士当探路石,就为了摸清楚他们的底牌?这幕后之人手笔也太大了。他忽然想起进城时看到的那几个假流民,心里隐隐连成一条线——对方从他们踏入湖州地界开始,就一直在盯着他们。
“行了,尸体拖去义庄,让差役仔细搜身。”狄仁杰拍了拍手,像是打发了一只苍蝇,“都回去歇着吧,明天还有得忙。”
沈砚本以为至少能消停半个时辰,结果天刚蒙蒙亮,驿馆大门就被敲得咚咚响。湖州县令曾泰派人来报:城西土地庙发现两具无名男尸,请钦差大人示下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狄仁杰连早饭都没吃,披上官服就往外走。
城西土地庙破破烂烂的,院墙塌了半截,庙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。差役们拦着人群,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正站在台阶上指挥搬尸,见到狄仁杰的马车,连忙小跑着过来行礼。
“下官湖州县令曾泰,参见狄大人!”
这人约莫四十出头,面容精明,胡子修得整整齐齐,说话语速很快,透着一股急于表现的干练劲儿。沈砚站在狄仁杰身后打量他,心里先打了个问号——一般这种脸上写着“我很会来事”的县官,多半擅长和稀泥。
果然,曾泰行完礼就开始汇报,语气笃定得很:“大人,此案下官已经基本查清了。死者是两个过路流民,因争夺干粮在庙里互殴,双双失手捅死了对方。您看,这凶器还在现场呢!”
他说着递过来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,上面沾着血。
狄仁杰没接,也没表态,只是负手站在庙门口,淡淡说了句:“不急着定案。再看看。”他侧头对沈砚和李元芳使了个眼色,“你们两个,也进去瞧瞧。”
这意思很明显——沈砚查尸体,李元芳查外围。
沈砚应了一声,戴上手套蹲到尸体旁。只看了一眼,他就差点笑出声。互殴致死?曾泰这县令怕不是靠捐钱当的。
两具尸体都是俯卧姿势,致命伤全在后背上,刀口从后心斜插进去,深可见骨。互殴都是面对面打,哪有全往背后捅的道理?他又掰开死者的手掌,虎口处厚厚一层老茧,纹路里还嵌着铁锈,这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,绝不是拿锄头的流民。
再扯开死者外衣,内衬露出一小片暗纹丝绸,手感顺滑,是上等的苏锦料子。流民能穿得起苏锦内衬?那湖州百姓怕是都能天天吃肉了。
“曾大人,”沈砚头也不抬,语气带着点调侃,“你这‘流民’日子过得挺滋润啊,内衬都穿苏锦?”
曾泰脸色微微一变,刚想辩解,沈砚已经从其中一具尸体的衣襟夹层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字条。字条被血浸透了大半,字迹糊得厉害,只能隐约看清“吴学士”“蓝衫”“老地方”几个字。
【叮!发现核心线索:蓝衫字条】
【奖励断狱值15点】
系统提示音响起的瞬间,沈砚心里一振。蓝衫?难道就是狄仁杰之前提到的《蓝衫记》?
他把字条小心收好,起身时正好看见李元芳从庙后绕回来,手里拎着个半旧的空木箱。
“庙后泥地里有一串足印,步幅超过五尺,是全力奔跑时留下的。”李元芳把木箱放在地上,语气平稳,“足印很深,此人肩上至少扛了百来斤重物。顺着足印追到小溪边,对岸芦苇丛有血迹,这箱子就在前面大树下捡的。”
沈砚凑过去看。箱子是空的,内壁沾着几根深蓝色的布纤维,摸起来是粗棉布质地,和字条上的染蓝纸张不是一回事,是真正的蓝布。
“里面装的是蓝色布料?”沈砚挑眉,“还是……装过一本蓝色封皮的书?”
他和李元芳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答案。
狄仁杰听完两人的汇报,脸上没什么表情,既没惊讶也没生气。他转过身,对着脸色已经有点发白的曾泰温和地说:“曾大人,此案尚存疑点,暂不定谳。尸体先运回义庄,本官要亲自复验。相关人等,暂时不要动。”
“是、是,下官明白。”曾泰连忙点头,额头上渗出点细汗。
回程的马车上,沈砚终于忍不住问:“大人,方才在土地庙,您怎么不直接拆穿他?曾泰这结论错得也太离谱了,要么是蠢,要么是故意包庇。”
狄仁杰笑了笑,拿起茶盏抿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“小沈啊,查案不是比谁嗓门大,是比谁先看到最后一张牌。”
“曾泰是湖州的地方官。如果他只是无心之失、急于结案,你当场揭穿他,让他在差役和百姓面前颜面扫地,以后他只会对你心生抵触,办事更不上心。如果他是刻意为之、背后有人,你一打草惊蛇,他背后的人就会藏得更深,甚至可能提前灭口。”
他放下茶盏,看着沈砚,语气认真了几分:“有些真相,要在对的时机亮出来才有用。现在拆穿曾泰,除了出口气,什么用都没有。留着他,我们才能顺着他摸到后面的人。”
沈砚听得恍然大悟。
合着这就是传说中的“放长线钓大鱼”啊。他之前查案,总想着越快揭穿真相越好,从来没考虑过“时机”这回事。今天算是又上了一课——查案不止是技术活,还是人心活。
回到驿馆,沈砚把那张血字条摊在案上,李元芳把空木箱靠在墙角。狄仁杰站在桌前,目光在字条上的“吴学士”和木箱里的蓝布纤维之间来回扫了两遍,忽然开口:“吴孝杰,崇文馆学士,一直在长安。”
沈砚一愣:“您是说……字条里的吴学士,是长安的吴孝杰?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狄仁杰点点头,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,“湖州的命案,能牵出长安的官员。这案子至少跨了两道——地方和朝廷。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,我们现在只看到了棋盘的一角。”
他抬起头,对两人下令:“小沈,你尽快想办法把这字条上的字迹复原出来。元芳,你明日带人去土地庙周边转转,找找有没有目击者。本官去一趟府衙,调湖州近三年的积案卷宗。”
三人分工明确,各有侧重。
沈砚看着桌上被血浸透的字条,又看了看墙角的空木箱,心里隐隐有种预感——这土地庙的双尸,不过是个引子。真正的大戏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湖州这潭深水底下,藏着的东西,恐怕比幽州的蛇灵还要复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