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狄仁杰便带着众人前往大柳树村。据周老账房说,大柳树村是幽州有名的“刁民村”,前段时间村民暴动,还打伤了官军,方谦上报说村民通匪,正准备派兵镇压。
可沈砚心里清楚,哪是什么村民通匪,分明是官府横征暴敛,把老百姓逼得活不下去了,才奋起反抗的。这种事他在原剧情里看过,但亲眼见到,还是另一回事。
队伍走了一个多时辰,远远就看到大柳树村村口围着一大群人,吵吵嚷嚷的。走近了才看清,一群官军手持刀枪,把村口围得水泄不通,对着村里的百姓虎视眈眈;百姓们则拿着锄头、扁担、粪叉子,站在村口不肯退让。双方对峙着,剑拔弩张,眼看就要打起来了。
“住手!”
狄仁杰大喝一声,声音洪亮威严,官军和百姓都愣了一下,纷纷转头看过来。
官军的带队校尉见了狄仁杰的仪仗,认出了是黜置使的旗号,脸色一变,连忙小跑过来拱手行礼:“末将参见狄大人!卑职奉命前来镇压刁民暴动,这些刁民通匪拒捕,还打伤了官兵,实在嚣张至极!”
“通匪拒捕?”狄仁杰冷笑一声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本官看倒是你们官逼民反!都给我退下!”
他不理会那个校尉,径直走向村民。百姓们见了大官,都有些害怕,纷纷后退,只有一个小姑娘站在原地没动,一双大眼睛警惕地盯着狄仁杰。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村长站在最前面,手里拄着拐杖,身子微微发抖,却不肯退后半步。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淤青,显然是被打过。
“老人家,”狄仁杰语气缓和下来,微微欠身,“你们为何要和官军对峙?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你尽管说,本官给你们做主。不要怕,有什么冤屈,一五一十说出来。”
老村长看着狄仁杰,犹豫了一下。旁边的小姑娘拽了拽他的衣角,小声道:“爷爷,这个老爷爷看着不像坏人。”老村长嘴唇哆嗦着,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来,老泪纵横:“大人!青天大老爷啊!求您给我们做主!官府要逼死我们了!”
“老人家快起来。”狄仁杰连忙扶起他,又示意沈砚去扶那个小姑娘,“慢慢说,到底怎么回事?本官在此,没人敢动你们。”
老村长哭着诉说起来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。原来这半年来,官府隔三差五就来村里征粮,说是剿匪需要军粮,今年的秋收全被征走了不说,连来年的种子粮都没留下。不仅征粮,还抓村里的青壮去挖矿,说要修工事。他儿子和两个孙子都被抓走了,两个月了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
村民们活不下去了,去官府讨要说法,反被打了二十大板。昨天官军又来抢粮——这次连各家各户留的口粮都要拿走——村民们忍无可忍,才拿起农具反抗,就被安上了“通匪”的罪名。
“大人,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,祖祖辈辈种地为生,怎么敢通匪啊!”老村长哭得直哆嗦,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,“那些被抓走的后生,到现在都没消息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我那小孙子才十五岁啊,求大人救救他们啊!”
其他村民也纷纷跪下哭诉,有的说家里老人饿死了,有的说孩子被抓走后就没了音讯,有的说房子被官军烧了。个个面黄肌瘦,衣衫褴褛,看着十分可怜。那个小姑娘从怀里掏出半块黑乎乎的窝头,举到沈砚面前:“大人,这是我今天全部的口粮了,是用树皮和野菜做的,您尝尝。”
沈砚接过窝头,入手沉甸甸的,硬得像石头。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又苦又涩,根本咽不下去。他看着小姑娘清澈的眼睛,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。
狄仁杰脸色铁青,转头看向那个校尉:“他说的,可是真的?”
那校尉梗着脖子道:“大人,您别听他们胡说!这些刁民最会装可怜了!征粮剿匪都是朝廷的命令,他们抗拒不交,就是通匪!再说了,他们手里有锄头扁担,伤了官兵,这不是造反是什么?”
“放肆!”
一声厉喝,虎敬晖上前一步,厉声呵斥:“大胆!狄大人面前,也容你放肆?狄大人奉旨查案,手持尚方宝剑,可先斩后奏!真相如何,自有狄公论断,轮得到你插嘴?还不跪下!”
他神色威严,语气凌厉,看着比谁都正直,活脱脱一个铁面无私的执法者形象。沈砚在旁边看着,心里直吐槽:演,接着演。这训斥人的架势,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是铁骨铮铮的大忠臣呢。不过也好,至少在百姓面前,他得装样子,这就够了。
那校尉被骂得不敢说话,悻悻地跪了下来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沈砚这时开口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大人,不如咱们进村看看,看看村民家里到底还有没有粮食,看看他们说的是真是假。口说无凭,眼见为实。”
“好。”狄仁杰点头。
众人走进村子,挨家挨户看了看。果然,家家户户粮仓空空,米缸里连一粒米都找不到,不少人家连灶台都是冷的,灶膛里的灰是湿的——显然很久没开火了。墙角堆着野菜根、树皮、观音土,看着就是充饥用的。有个老太太躺在床上,饿得说不出话来,床头放着的碗里只有半碗野菜汤。
沈砚还在几家院子里发现了官军的脚印,还有兵器砍砸的痕迹——门框被劈裂了,粮缸被砸碎了,明显是进村抢掠过。他蹲下身,用手丈量了几个脚印,又和千牛卫士兵的靴印做了比对。
“大人,您看。”沈砚指着地上的脚印,“这些都是军靴脚印,纹路统一,尺码规整,和咱们卫队的靴子纹路一致——确实是官军进村了。而且村民家里的粮仓都被暴力砸开的,门闩是被人从外面踹断的,不像是村民自己藏粮的样子。如果是村民自己藏粮,不可能砸自己家的门。”
证据确凿,容不得抵赖。每一处痕迹都在诉说同一个事实:官军不是来征粮的,是来抢粮的。
狄仁杰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那个校尉怒斥:“你还有什么话说!征粮征到百姓吃树皮观音土,抓壮丁抓得村子十室九空,这就是你们的剿匪?我看你们比匪寇还要狠!匪寇劫财不害命,你们是既要钱又要命!”
那校尉脸色发白,还想狡辩:“大人,这……这都是方刺史的命令,卑职只是奉命行事……方刺史说这些村子藏了逆党,必须严查……”
“方刺史的命令?”狄仁杰冷笑,“好一个方刺史!本官倒要问问他,是谁给他的权力,如此苛待百姓!他方谦一个刺史,谁给他的胆子把治下百姓当牛马使唤?”
他当即下令:所有官军立刻撤出村子,不许再骚扰百姓;被征走的粮食,三日内如数归还;至于被抓走的青壮,官府必须尽快找回,交还村民。如有违令者,军法从事!
村民们闻言,全都跪地磕头,高呼“青天大老爷”,哭声一片。那个小姑娘跑过来,把那个黑窝头塞到沈砚手里:“大人,我家里没有别的东西了,这个给您,谢谢您帮我们。”
沈砚蹲下身,看着小姑娘脏兮兮的小脸,把窝头放回她手里,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,塞进她手心:“窝头你自己留着吃。这个给你爷爷买点粮食,别饿着了。”
小姑娘使劲点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那个校尉灰溜溜地带着人走了,临走前还恶狠狠地瞪了村民一眼。李元芳看到了,上前一步挡在村民前面,手按在刀柄上,眼神冷冷地盯着那校尉。校尉打了个寒颤,赶紧低下头,带着人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李元芳皱着眉道:“大人,看这情形,被抓走的青壮,恐怕就是被拉去矿洞干活了。和小连子村发现的那个矿洞,肯定有关系。这些官军抓人的时候有恃无恐,说明背后有人撑腰。”
“没错。”沈砚接话道,“逆党秘密开矿造兵器,需要大量民夫,就以剿匪为名抓百姓去当苦力。小连子村的人肯定知道矿洞的秘密,所以被灭了满门。大柳树村的人反抗激烈,他们就想扣上通匪的帽子,直接屠村镇压。今天要不是咱们来得及时,这些村民恐怕就步了小连子村的后尘。”
虎敬晖这时开口,语气诚恳:“大人,既然如此,咱们不如直接派兵端了那个矿洞,救出百姓,拿到逆党造兵器的证据,看方谦还有什么话说。末将愿率千牛卫为先锋,一举捣毁逆党巢穴!”
沈砚心里暗笑:这时候又装积极了,还主动请缨当先锋。真要是派你去,恐怕矿洞早就得到消息,人去楼空了——说不定还会反过来设个埋伏,把官军包了饺子。
狄仁杰摆摆手:“不急。矿洞是逆党的重要据点,防守肯定严密,贸然行动未必能成,还会打草惊蛇。而且矿洞里还有大量民夫,一旦交起手来,难免伤及无辜。咱们先按兵不动,等摸清了矿洞的布防和人员情况,再动手不迟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沈砚和李元芳:“今晚,你们两个去夜探矿洞。摸摸里面的情况——有多少守卫,多少民夫,有没有别的出口,武器装备储存在哪。务必小心,不可暴露行踪。”
“是!”两人齐声领命。
沈砚心里有点小兴奋。夜探敌营,这可是以前只在影视剧里见过的场面,没想到自己也有亲身体验的一天。他摸了摸腰间的刀,又检查了一遍随身带的工具——火折子、绳索、小刀、石灰粉——说不定能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