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上的风带着湿气,刮在脸上像细针扎。姜绾勒住马缰,指节因用力泛白。前方雾更浓了,连十步外的谢无涯背影都只剩个轮廓。
她听见自己心跳声太大,连忙压下袖中发抖的手。这地方不对劲,静得反常,连鸟叫都没有。
谢无涯停步,抬手示意队伍止行。他没回头,声音却传了过来:“前方探路的老卒有回报。”
话音落下的同时,三丈内所有心声涌进脑海。亲卫们绷紧神经,老卒心头翻腾着两个字:埋伏。
姜绾闭了闭眼,把那些零碎情绪筛过一遍。五十人以上,弓弩手占三成,占据高处两翼——这是老卒刚看到的情报,此刻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。
她抿紧唇。正面冲上去就是送死,谢无涯不会不知道。可她也知道,他一旦决定强攻,没人拦得住。
果然,谢无涯右手已按上刀柄。玄色披风被风吹起一角,像只准备扑杀的鹰。
“分三队突进。”他开口,语气平静得如同在批阅卷宗,“我带中路。”
姜绾猛地翻身下马,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脆响。她快走两步挡在他面前,仰头看他。
“等等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,“不能硬闯。”
谢无涯终于转头看她。那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,只有一丝被打断计划的不悦。
她知道他在想什么。时间拖得越久,敌人布防越牢。可她也清楚,若按他的打法,哪怕能赢,代价太大。
她没解释,只是缓缓闭上眼睛。精神力如网般铺开,三丈之内每一缕思绪都在她脑中浮现。
亲卫们的恐惧是直白的,老卒们的担忧带着老兵特有的克制。她跳过这些,专注搜寻某个特定的波动——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。
有了。左侧那位鬓角花白的老卒,心里正反复闪过一条狭窄小径。藤蔓缠绕岩壁,脚下是松动的碎石,远处隐约可见温泉蒸腾的雾气。
那是条采药小道。二十年前他曾走过一次,为谢父采一味治寒毒的草药。
记忆太深,哪怕他自己都快忘了,潜意识还在回放。
姜绾睁开眼,转向那位老卒。他站在队伍末尾,握着长枪的手微微发颤。
“您说的那条路,还找得到吗?”她问。
老卒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看她。眼神从震惊到惊疑,再到某种难以置信的动摇。
他没说过这话。一次都没提过。那条路连名字都没有,地图上更是从未标注。
可她怎么知道?
姜绾看着他脸上肌肉抽动,听见他心里翻江倒海:她怎么听得见?难道是传说中的读心术?还是……鬼神托梦?
她没点破,只静静等着。风吹乱她的发,玉佩轻碰腰侧,发出细微声响。
谢无涯的目光在她和老卒之间来回扫视。他没听到老卒的心声,但他看得懂人的反应。
这位老卒是他父亲旧部,性情沉稳,极少失态。现在他脸色发白,呼吸变重,显然被什么击中了要害。
而能让一个老兵瞬间失守的,绝不是随口一问。
谢无涯看向姜绾。她站得笔直,手指仍贴着太阳穴——那是她用精神力过深的习惯动作。
他忽然明白过来。她不是猜的。她是真听见了。
“她连这个都能听见。”他心里掠过这句话,随即被压下。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。
他转向老卒,声音低而稳:“你说的那条路,还能走?”
老卒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于点头。“能。”他说,嗓音沙哑,“当年走过一回。险,但没人守。”
“有多险?”谢无涯追问。
“窄处仅容一人侧身,下面是百丈深渊。”老卒抬手指向左侧山壁,“有些路段塌过,得攀藤过去。雨后尤其滑。”
亲卫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。这种路走起来比正面冲锋还悬。
谢无涯沉默片刻。他看向姜绾,发现她正轻轻揉着太阳穴。她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,黑眼圈在昏暗天光下格外明显。
他知道她刚才用了多大力气。读取深层记忆不像听表层心语那样轻松,每一次都会耗神。
可她还是做了。为了找出另一条路。
他不再犹豫。“带路。”他说。
老卒愣住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“大人?”
“你带我们走那条小道。”谢无涯重复,语气不容置疑,“挑两个可靠的同去。”
老卒张了张嘴,最终低头应下。“是。”
队伍开始调动。亲卫们收整装备,两名年轻些的老卒上前与带头人低声商议路线。
姜绾松了口气,靠在马鞍边缓神。刚才那一波精神扫描让她脑袋嗡嗡作响,眼前甚至出现短暂重影。
她悄悄掐了下虎口让自己清醒。不能在这时候倒下,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需要她听心的地方。
谢无涯走到她身边,没说话,只是伸手扶了下她歪斜的发簪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碰坏什么。
她抬头看他。他眉头微蹙,目光落在她泛青的眼下。
“疼得厉害?”他低声问。
她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“还好。”她说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两秒,突然解下披风裹住她肩头。玄色布料带着他的体温,压住了山风的寒意。
“别硬撑。”他说,“听不到就停下。”
她怔了下。别人总以为她最怕的是听见太多,其实她最怕的是关键时刻听不到。
尤其是他的心声。每次他刻意压抑情绪,她反而什么都听不见,那种空白比噪音还折磨人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轻声答,“我会喊的。”
他嗯了一声,转身去检查队伍行进顺序。她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场仗或许没那么难打。
至少这一次,他们不是各怀心思地往前冲。而是真的并肩了。
老卒已在前方探出一段距离,挥旗示意路径可行。两名同伴紧跟其后,手中火把在雾中划出微弱光弧。
谢无涯下令启程。亲卫们依次转入山壁侧的小径入口,脚步放得极轻。
姜绾走在中间位置,一手按着腰间玉佩,一手扶着岩壁前行。石面潮湿冰冷,指尖传来细微的滑腻感。
她不敢走太快,生怕脚下打滑。这条道比想象中还要窄,有些地方必须收腹才能通过。
前方老卒突然抬手止步。她跟着停下,屏住呼吸。
“前面塌方。”老卒回头低声通报,“得从旁边藤架爬过去。”
众人抬头。断裂处约有三丈宽,下方漆黑一片,风从谷底往上灌,吹得人脚下发虚。
几根粗壮老藤横跨断口,深深扎进对面岩缝。年岁太久,表面覆满青苔,看不出承重如何。
“我先过。”谢无涯说。
“不行!”姜绾脱口而出。
她不是怕他过不去。以他的身手,这点距离不算什么。她怕的是他一旦先行,后面的人会放松警惕。
而她刚刚听见,其中一名亲卫心里正盘算着“大人既然能过,咱们拼一把也行”,完全忽略了脚下风险。
这种心态最容易出事。
她深吸一口气,往前一步。“让我先试试。”
谢无涯皱眉。“你不能冒险。”
“我不是去拼命。”她说,“我是去听他们的想法。万一有人中途退缩或慌乱,我能提前察觉。”
他盯着她。她眼神很亮,没有逞强,也没有退缩。就像那天在银杏林,她主动抱住崩溃的他一样。
他知道拦不住她。有些事,她决定了就会去做。
“绳索绑腰。”他命令,“我拉你。”
她点头。亲卫迅速递来麻绳,一圈圈缠上她腰腹,另一端牢牢系在谢无涯腰带上。
她活动了下手腕,深吸一口气,踏上第一根藤蔓。
脚下立刻传来晃动感。藤条老旧,每走一步都在轻微摆动。她贴紧岩壁,借力缓缓移动。
三丈距离,走得像一辈子那么长。
当她终于踩上对岸实地时,双腿都在发软。但她顾不上休息,立刻闭眼扫描身后众人的心声。
两名老卒还算镇定,亲卫中有三人高度紧张,一人萌生退意。她记下那人特征,准备回头提醒谢无涯调整编队。
“可以了。”她朝对面喊,“一个一个来,别急。”
谢无涯第一个跟上。他动作利落,几个纵跃便到了她身边。落地瞬间,伸手将她往里一拽。
“别站边上。”他说。
她嗯了声,看着其他人陆续渡过。绳索始终绷紧,像一道连接生死的线。
最后一名亲卫落地时,整支队伍已全部转移至小道另一侧。雾依旧浓,但前方路径似乎开阔了些。
老卒抹了把脸上的汗,指着前方一处隐蔽洞口。“再走半个时辰,就能绕到岭后。”他说,“那里离温泉区不远。”
姜绾点点头,正要说话,忽然感到一阵尖锐刺痛从太阳穴炸开。她闷哼一声,扶住岩壁。
“怎么了?”谢无涯立刻扶住她手臂。
她摇头,咬牙忍住眩晕。刚才那一瞬,她似乎捕捉到极远处一丝杂音——不是语言,也不是画面,而是一种扭曲的、近乎野兽般的嘶吼。
距离太远,三丈范围根本够不着。可那声音穿透雾气,直接撞进她意识深处。
她不确定那是什么。只知道,鬼哭岭的名字,恐怕不是白叫的。
“没事。”她勉强开口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谢无涯不信,但他没追问。只是将她往身边带了带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迎面寒风。
“快到了。”他说。
她靠着他肩膀,点了点头。前方洞口幽深,像巨兽张开的嘴。
队伍重新列队,老卒再次领路。火把的光在岩壁上投下晃动阴影,一行人缓缓没入黑暗。
姜绾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断藤悬在半空,像条死去的蛇。
她收回视线,握紧了腰间的玉佩。
这条路,他们只能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