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绾的喊声在正厅炸开的瞬间，屋顶弓弦响了。

第一箭撕裂空气，射断主梁上悬着的绳索。巨网兜头罩下，两名血影楼高手被缠住，挣扎中撞翻烛台。火光一斜，映出满地刀影。

第二箭钉入地砖，距楼主脚前三寸。箭羽嗡鸣，震得青砖裂开细纹。她瞳孔一缩，猛地抬手。

十二名黑衣人同时扑出，封住门窗。柳如烟被逼退到墙角，背抵雕花木柜，指尖扣住袖中银针。她的呼吸很浅，心声却清晰：“右边第三个换气慢，先制他。”

姜绾蹲在桌后，额头抵着冷硬木沿。三丈之内的心跳声像鼓点砸进脑子里。她咬碎瓷瓶里的止痛丸，苦味漫过舌尖。药效冲上来的一瞬，她低语：“动手。”

柳如烟旋身踢翻条案，茶壶滚落砸地。那人果然迟了半拍闪避。银光一闪，针尖扎进对方脖颈。他闷哼倒地，抽搐两下不动了。

暗卫从破窗跃入，弩箭齐发。狭窄厅堂里，血影楼众人难以腾挪。一人刚举刀格挡，背后已中三矢，扑倒在门槛上。又一人跃起欲逃，被网中利钩勾住肩胛，生生拖回。

惨叫接连响起。血腥味混着药香，在灯影里浮成一层薄雾。

楼主眼神骤冷，暴退三步，一把掐住柳如烟脖子将她拽到身前。柳如烟脸色涨红，手指抠着对方手腕，指甲陷进皮肉。她心声断续：“针……淬了麻药……只要扎到……”

姜绾盯着那截裸露的手臂，青筋微凸。她在三丈圈内往前挪半步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动手。”

柳如烟猛然抬肘撞向肋下，趁力道松动刹那，反手将银针刺入其小臂。毒素入血不过眨眼，楼主五指骤然失力。柳如烟翻滚脱身，落地时踉跄一下，扶住柱子才站稳。

暗卫立刻合围，弩箭对准门口。可楼主足尖一点，竟借力跃上房梁。瓦片咔嚓裂开，她一脚踹破屋顶，夜风灌入。

姜绾抬头，看见她回眸。月光照在那道淡粉色疤痕上，像一道未愈的旧伤。心声冰冷刺骨：“小丫头，你惹错人了。”

她冲上前，拼尽全力跃起。指尖划过斗篷边缘，撕下一块布料。温热触感从掌心传来，还带着一丝残余体温。

落地时膝盖撞地，钝痛直冲脑门。她单膝跪着，喘息不止，手里死攥那片黑布。抬头望向破洞，夜空幽深，再无踪影。

她闭眼，集中最后精神力探入布料残留意识。杂音纷乱，唯有两个字反复浮现——“等着”。

柳如烟被人搀扶起身，肩头擦伤渗血。她看着姜绾的方向，轻声道：“人跑了？”

姜绾没回头，只点头。右手仍紧握玉佩，指节发白。刚才那一跃耗尽力气，眼前阵阵发黑。但她不能倒。

暗卫收拢阵型，清点伤亡。六具黑衣尸体横陈厅内，其余皆被制服。有人低声禀报：“外围无接应，应是孤身突围。”

姜绾缓缓撑起身子，靠桌站立。冷汗顺着鬓角滑下，浸湿领口。她摸了摸袖中纸条，确认还在。

这场局，他们赢了一半。

可另一半，才刚开始。

屋顶破洞漏下的风吹乱了残烛。火苗晃了晃，照见地上散落的银针、断裂的箭杆、翻倒的椅凳。战斗痕迹鲜明，却无人出声。

姜绾低头看手中布片。边缘毛糙，织法特殊，不似中原工艺。她轻轻摩挲，试图捕捉更多心声碎片，但什么也没留下。

柳如烟走过来，递上一方干净帕子。姜绾摇头，把布片仔细折好，塞进贴身荷包。动作缓慢，却一丝不苟。

“你没事吧？”柳如烟问，声音有些哑。

“还好。”姜绾答，嗓音比平时更轻，“你呢？”

“胳膊有点麻，不碍事。”她甩了甩手，眉头微皱，“那针药效太猛，我自己都没想到能这么快见效。”

姜绾看了她一眼。灯光下，柳如烟眼底有血丝，发髻歪斜，脸上还沾着灰。可神情镇定，甚至带点得意。

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明明狼狈不堪，偏要装作若无其事。

“你刚才挺猛的。”她说。

“你不也一样？”柳如烟挑眉，“一声‘谢无涯’喊得够响，我都以为他真在屋檐上趴着。”

姜绾嘴角一抽。她当时根本不知道他在不在。只是情急之下，本能求救罢了。

可那一声，确实奏效了。

箭来得精准，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。不是临时应变，而是早有埋伏。她几乎能想象谢无涯在外围沉声下令的样子——冷静、克制、杀伐果断。

屋里安静下来。只剩暗卫处理现场的脚步声。有人抬走尸体，有人修补门窗。破碎的茶盏被扫进簸箕，混着血迹一起倒掉。

姜绾靠着桌子站了一会儿，终于缓过劲。她抬手抚了抚额角，那里还在突突跳。读心术消耗太大，太阳穴像被铁箍勒着。

但她没表现出来。

柳如烟也没戳穿。两人默契地谁都不提疲惫，仿佛只要不说出口，就不算输给了这场较量。

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柳如烟问。

“等。”姜绾说，“他会追。”

“追得上吗？”

“不一定。”她望着破洞外的夜空，“但她受伤了，行动受限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她不会轻易放弃锁魂毒的情报。”

柳如烟眯眼：“你是说，她还会回来？”

“不是回来。”姜绾摇头，“是换个方式继续盯我们。”

话音落下，远处传来一声猫叫。短促，清晰，和昨晚一模一样。

姜绾眼神一凛。她没动，也没抬头。但右手悄悄抚过玉佩，确认它仍在原位。

信号还在。

监视没撤。

她忽然意识到，刚才那一战，或许正是对方想看到的。试探虚实，摸清底牌。而她们已经亮出了所有手段。

包括她的读心术。

虽然没人明说，但从楼主临走前那句“你惹错人了”，就能听出端倪。那不是愤怒，是警告。是确认某种猜测后的冷意。

她慢慢攥紧拳头。掌心的布片已被汗水浸软。

不能再大意了。

必须更快、更准、更狠。

柳如烟察觉她的异样，低声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没事。”姜绾吸口气，“只是觉得……今晚还没完。”

“你想追出去？”

“不能。”她摇头，“我走不出三丈。”

这是她最大的限制。一旦离开这个范围，那些心声就消失了。她不再是猎手，而是普通人。

可在这间厅堂里，她是耳目最灵的那个。

她环顾四周。烛火昏黄，墙影摇曳。每一道裂缝、每一处角落，都可能藏着新的线索。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重新扫描现场。

桌角有抓痕，是某人被网拖行时留下的。地面几滴血，颜色偏暗，应是中毒者所流。窗棂上的箭孔排列有序，显然是经过训练的射手所为。

还有那块被掀开的瓦片。位置偏左，说明对方惯用左手发力。而跃起高度不足寻常高手，佐证了手臂中毒的影响。

这些细节拼在一起，构成一幅清晰画像。

她记下了。

将来一定能用上。

暗卫统领走近，抱拳禀报：“属下已封锁谷口，追兵分三路出击，沿途设哨。”

姜绾点头：“传令下去，重点查左侧行踪。她右臂不便，必走偏道。”

“是。”

命令传下去后，厅内气氛稍稍松弛。有人送来热水和干净布巾。柳如烟接过，简单处理肩伤。姜绾则默默坐在椅上，闭目调息。

头痛未消，反而加剧。她不敢再用读心术，怕彻底崩溃。只能靠意志撑着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外面传来脚步声。一名暗卫快步入内，单膝跪地：“禀郡主，谢大人已率队追出三十里，暂无线索。”

姜绾睁眼。她早料到如此。

那人又道：“但我们在东南坡发现一枚带血的银针，与柳姑娘所用形制相同。”

柳如烟猛地抬头：“那是我的备用针囊！昨夜放在西厢案上，不见了！”

姜绾心头一跳。对方不仅逃脱，还顺手取走了武器。这不是慌乱中的疏忽，是刻意为之。

她在传递信息。

或者，是在挑衅。

她缓缓站起身，走到破洞下方。夜风拂面，带着山林特有的凉意。她仰头望着那片缺口，仿佛能看见那人离去的背影。

“你会回来的。”她轻声说，“因为你还没得到你想要的。”

柳如烟走到她身边：“你也觉得她会再来？”

“一定会。”姜绾收回视线，“因为她知道我能听见她的心声。”

这句话说得平静，却让四周空气都凝滞了一瞬。

柳如烟看着她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  

姜绾不怕暴露能力。  

她怕的是对方不够重视这能力。  

而现在，对方已经正视她了。  

这才是真正的开始。  

姜绾整了整袖口，将玉佩藏好。  

她的脸依旧苍白，眼神却亮得惊人。  
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朝门外走去。  

脚步虽缓，却不曾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