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君礼抬起头,对上了师尊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看着他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。
月君礼没有移开视线,他迎着那道目光坦然说了一句:“弟子不信他。但弟子信自己看到的痕迹。”
师尊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摆了一下手。
“下去吧。这件事暂缓,先把星轨的校勘做完。别的事日后再说。”
月君礼行了一礼,退出了玉清殿。
走到外面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后背有一层薄薄的冷汗,风一吹凉飕飕的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,然后抬步往自己的居所走。
一路上他都在想一件事。
师尊说“暂缓”。
暂缓的意思是这件事还没完。
上面迟早还要查,还要追究。
他这份报告压得了一时,压不了一世。
他知道。
回到静室之后,他把门关好,在灯下坐了下来。
从贴身内袋里摸出那块石片,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。
“别打”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粗糙的光泽。
刻字的人当时大概用了指甲,每一道划痕的末端都有一个小小的顿点,是收力时的痕迹。
月君礼把石片翻过来,对着光又看了一遍背面。
背面的纹理很天然,像石脉长出来的纹路,没有任何人为的痕迹。
他把石片握在掌心里,闭上眼睛。
眼前又出现了那张脸。
隔着十丈煞雾,忽明忽暗的,眉骨比以前高了,下颌的线条更硬了,眼角那里好像多了一道浅浅的纹路——不是皱纹,是煞气常年浸染留下的那种细密的暗痕。
变化很大。
但那双眼睛还是他认识的那双。
看他说话的时候里面有一种很沉的东西,压着,没放出来。
月君礼睁开眼。
他把石片收好,起身去书案后面坐下来铺开纸笔,开始校勘星轨的文书。
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稳,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的。
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,笔尖搁在砚台边上,在灯下出了一会儿神。
然后他重新提笔,在文书的边缘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批注:“天河壁障中段残痕色泽连续七日未减,说明煞气仍在持续外涌。建议近期遣人定期巡查。”
写完他看了看,这行批注跟上面的正文风格很搭,看不出什么问题。
他把笔搁下来,吹了吹纸上的墨迹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九幽那边,你看得到星星吗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按下去。
他让它在脑袋里待了一会儿,待够了,才慢慢地把它收回去,低头继续写文书。
九幽那边确实看不到星星。
帝怜荣今夜又坐在黑石崖上了。
他今天没有看那道白线,而是仰着头看头顶那片厚重的,墨黑的天幕。
天幕上什么都没有,连幽冥火都照不上去,只有沉甸甸的暗压着。
他看了一会儿,低头去看自己的手。
右手掌心那道白印子还在,比之前淡了一些,但轮廓还完整。
他用拇指蹭了一下,然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。
“你那边看得到吗。”
话刚说完他自己先笑了。
笑完之后他又敛了神色,把目光投回崖壁上那道缝上。
白线还在,细细的一丝,清清淡淡的。
“算了。看得到也传不过来的。”
他把腿伸直了,往身后的崖壁上靠了靠,两只手交叉叠在脑后。
“那三个小仙的伤,我让人查了。确实有人在中间递了东西,把煞气引过去的。但我还没查到是谁。你也小心点,天庭那边未必干净。”
他说完这些,又觉得自己对着空气说这些挺傻的。
但反正也没有人听见,他就继续说了。
“你那边怎么样。升了上神之后是不是天天忙得脚不沾地。你以前就不爱闲着,在秘境里也是,成天算这个算那个。现在好了,总算有正经东西给你算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算星轨。你以前算秘境什么时候开门,算了几百年也没算准。现在算星星的轨道,那些星星听你的吗。”
他说到这里顿住了。
然后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交叠的胳膊里,闷闷地又说了一句。
“其实我挺想回去的。”
声音很轻,被煞雾一卷就没了。
他在胳膊里埋了一会儿,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了。
他从崖沿上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拎着刀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那道白线一眼。
“算了,回不去了。你就在那边好好待着吧。”
他说完转过身,这回没再回头。
步子迈得很大,黑袍在煞风里鼓起来,像一只张开了翅膀的鸟,往九幽的更深处飞去。
又过了几天,天庭那边的风波表面上平息了。
那三个小仙的煞终于被驱散了,人醒了,说是完全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,只记得夜里巡逻的时候忽然一阵黑风卷过来,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月君礼去看了他们一趟,问了几句话,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。
他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,但袖中的手一直攥着那块石片。
事情暂时压下去了。
但他知道不会一直压着。
这天夜里他站在观星台上,又一次把星盘对准了天河壁障的方向。
混沌残痕还在转,清浊两股气绞在一起,中心处隐隐透出一点不一样的光泽来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抬起手,对着残痕的方向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。
他把右手举起来,掌心对着那片光雾,五指慢慢张开。
像是隔空在跟什么人击掌一样。
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,随即有些自嘲地把手收了回来。
“你在那边也看不见的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,然后开始收星盘。
就在他低头收拾的时候,混沌残痕中心忽然亮了一下。
极短的一瞬,像什么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。
月君礼的动作顿住了,抬头看过去。
残痕又恢复了原样,暗沉沉的,清浊交缠。
但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手伸进内袋里,摸了摸那块石片。
石片微微发着热,贴着他的掌心。
他垂下眼睛,嘴角动了一下,很轻很淡的一丝弧度。
然后他把星盘收好,册页合上,下了观星台。
夜空里几千几万颗星子各自照着各自的轨道转,规规矩矩的,谁都没有乱跑。
天河壁障正中央那一小团残痕安安静静地转着,清浊两股气拧在一起,分不开,也融不彻底。
千年了。
也就这么一直转着。
九幽深处,帝怜荣坐在石殿里,把手里一个刚捏出来的小玩意儿搁在案上。
那玩意儿歪歪扭扭的,用煞气凝成的黑泥随手捏的,形状像一颗浆果。
他看了那颗泥浆果一眼,伸手把它拨到一边去了。
案上幽冥灯绿莹莹地亮着。
他靠在椅背上,两手交叉搭在腹前,仰头看着石殿的顶。
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在空荡荡的石殿里转了一圈,没有人接。
“下回见面别带刀了。”
话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。
然后把灯捻暗了,合眼睡了。
天庭那边的观星台上,月君礼站在围栏旁边,最后又往九幽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夜风凉飕飕的,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
他收回目光,转身往下走。
走出三步,袖中的石片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手腕。
他脚步顿了一瞬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了。
夜还很长,星子各自转着自己的轨道,天河壁障横亘在清浊之间,千年万年地守着那道谁也越不过去的界线。
但界线的正中间,那一小团混沌残痕始终亮着。
清浊交缠,拧在一处,不散。
【第二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