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君礼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觉得自己心跳快了半拍,但也可能只是夜风太急吹出来的错觉。
他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,声音稳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让他过来。到壁障边界线上就停,不许再往前。”
传令的仙兵应了一声跑了。
月君礼自己站在云台最前端,面朝着煞雾的方向。
雾实在太浓了,浓得对面三尺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能感觉到有个什么东西正在从雾里走出来,一步一步的,不快不慢。
他攥紧了腰间的剑柄。
然后雾里伸出一只手来。
那只手把面前的煞雾拨开了一条缝,像掀帘子一样从容。
手后面是半张脸,漆黑的眼,眉骨挺高,下颌线条比以前硬朗了太多。
嘴角带着一点弧度,不算笑,更像习惯了面上挂着的表情。
帝怜荣站在壁障边界线的另一侧,隔着不过十丈的距离,看着他。
月君礼也看着他。
十丈之外,煞雾在中间翻涌着,像一道活的帘子,一会儿合上一会儿散开。
两个人的脸就忽明忽暗地出现在雾气的间隙里。
谁都没先说话。
月君礼看见帝怜荣的右手垂在身侧,空着,没拿武器。
他的左手倒是插在袖中,不知道里头有没有藏着东西。
帝怜荣也在看他。
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目光最后落在他腰间的剑柄上,停了一瞬,又抬起来对上了他的眼睛。
然后帝怜荣先开口了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声音比他记忆里低了不少,尾音有一点哑,大概是九幽的煞气泡久了留下的。
但语气还是那个语气,不咸不淡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。
月君礼喉咙里有一瞬间的紧涩。
他把那口气咽下去,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也是稳的。
“你越界了。”
帝怜荣偏了一下头。
“我站这边,没过去。你说谁越界。”
“你的人把煞气引到了天庭边界,伤了我的人。”
“你的人。”帝怜荣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,像笑又不像笑,“你的人被煞气伤了,你来找我兴师问罪。那你知不知道我这边也有东西被人动了手脚?”
月君礼看着他。
帝怜荣迎着他的目光,没躲。
“那三个小仙的伤不是我让人干的。我还不至于拿底下的人不当人。”
月君礼沉默了两息。
“你有证据吗。”
“你呢。你有证据说是故意的吗。”
两个人隔着十丈的煞雾对望着,谁都没让步。
月君礼的手指还搭在剑柄上,但没有拔出来。
帝怜荣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微微动了一下,但也没有去拿任何东西。
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,把煞雾吹散了一瞬。
就那么一瞬间,两张脸清晰地暴露在彼此的目光里。
帝怜荣看见月君礼的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纹路,是常年皱眉留下的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月君礼看见帝怜荣的眼圈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,是没睡好的痕迹。
两个人的目光同时在对方脸上那些细微的痕迹上停了一停。
然后煞雾又合上了。
帝怜荣先移开了视线。
他偏过头,看着旁边的煞雾,像是突然对雾气的流动方向产生了兴趣。
“你是来打仗的,还是来查案的。”
月君礼也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他方才拨开雾气的那只手上。
“来查案。但上面让我来清剿。”
“那你准备清剿吗。”
月君礼没回答。
帝怜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,自己先轻轻笑了一声。
声音在煞雾里被揉得有点散,听起来像叹气。
“清剿也行。来吧,反正迟早有这么一遭。你带了多少人?”
“你一个人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后面也有人。你动手,他们就出来。”
月君礼终于把搭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。
“今天不动手。”
帝怜荣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动手?那你回去怎么交代。”
“我会交代。那三个小仙的事我会查清楚,在查清楚之前,我不动你。”
帝怜荣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从袖中抽出左手来。
月君礼的脊背下意识绷了一下,但帝怜荣手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块灰扑扑的石片。
他隔着煞雾把石片扔了过来。
石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落在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月君礼脚前三寸远的地方。
帝怜荣把扔完东西的左手又收回袖中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拿着。上面有东西你看得懂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整个人往后一退,重新没入了煞雾之中。
黑衣服被雾吞进去的瞬间像一滴墨落入黑水中,无影无踪。
月君礼站在原地没动。
煞雾在面前翻涌着,一层一层,很快就把方才那道人为拨开的缝隙重新填满了。
对面什么动静都没有了,像什么人都没来过一样。
他低头看着脚前三寸那块石片。
弯腰捡了起来。
石片不大,刚好能握在掌心里。
边缘粗糙,是九幽那种黑石特有的质地。
他把石片翻过来,看见背面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划痕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石片攥在掌心里,贴着掌心那道几乎看不见的,混沌分灵时留下的印子。
石片触手是温的,像被人揣在身上很久。
月君礼把石片收进袖中,转身往回走。
每一步都稳,没有回头。
身后两队的仙兵远远看着,没人敢上前问他方才跟对面那个魔尊说了什么。
他回到营帐里,把帘子落下来,坐在灯下把那块石片又掏了出来。
划痕很浅,要就着光仔细辨认才能看出来。
他把石片转了三个角度,终于认出了上面刻的是什么。
一共两个字。
“别打。”
月君礼看着那两个字。
他喉咙动了一下。
很轻的吞咽声,在安静的营帐里显得格外清楚。
他把石片翻过来又翻过去,最后把它贴在掌心里,慢慢握紧了。
掌心那块混沌分灵时留下的印子被石片的温度熨得微微发烫,那种热从掌心一路透进经脉,酥酥麻麻的,说不上是什么感觉。
他对着那盏灯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石片收进自己贴身的内袋里,起身走到了帐外。
夜风迎面灌来,凉飕飕的。
他面朝着九幽的方向站着,身后是营地里的火光,身前是无边无际的暗。
他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,但话的内容他确定。
“我不打。你也是。”
风把这句话吹走了,对面没有人听见。
但隔着三千丈的煞雾与云海,黑石崖上坐着的那个人忽然动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自己右手掌心那道白印子。
印子热了。
他低头看着掌心,嘴角浮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声,然后从崖沿上站起来,拎着刀回去了。
……
月君礼回到天庭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。
他带回来一份详细的勘测报告,把那三处壁障裂隙的焦痕形状,走向,可能的引流方向都写得清清楚楚,最后落笔的结论是:“疑有第三方势力介入,人为引煞。非九幽魔域主动越界。”
他把报告呈上去的时候,师尊坐在上首看了很久。
看完之后抬眼看着月君礼,目光里有审视的意味。
“你的意思是,有人栽赃?”
“弟子不敢妄下定论。但从现场痕迹来看,煞气外溢的方式不符合自然扩散的规律。有人在壁障裂隙上做过手脚,引流方向偏向天庭边界一侧。”
“谁会做这种事?”
月君礼沉默了一下。
“弟子还没查到。但弟子以为,不妨先查再打。打错了,冤冤相报,反而不值当。”
师尊又看了他一会儿。
最后把报告合上了,搁在手边。
“你这次去,跟九幽那边的人碰上了?”
月君礼的心脏往下一沉。
但他的面上没有任何变化,连睫毛都没有多动一下。
“碰上了。是魔尊本人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不是他干的。”
“你就信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