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三站在原地挠了半天头，也没想明白上神那句“你说得对”到底对的是什么。
当夜月君礼又在观星台站了很久。
他把星盘调了又调，那片混沌残痕在他眼前清清楚楚地转着，清浊两股气绞在一起，拧得越来越紧了。
他盯着看了半宿，笔尖悬在册页上一直没有落下去。
最后他搁了笔。
把星盘收好，册页合上，站起来走到栏杆边上。
夜风吹着他的脸，凉丝丝的。
他面朝着九幽的方向，那边什么也看不见，只有青蒙蒙的夜幕底下有一道隐约的分界线，再往下就是沉沉的黑暗了。
他对着那片黑暗站了很久。
然后低声开口，声音被夜风吹得散散的，飘出去几丈就没了。
“我知道你在那边。”
他的手搭在栏杆上，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我也在这边。”
风把他的声音带走了，谁都没听见。
……
消息是在半个月后传遍三界的。
九幽煞气外溢，伤了天庭边界巡逻的三个小仙。
三个小仙被抬回来的时候身上缠着黑气，昏迷不醒，仙门的人试了各种法子都驱不散那些煞。
天庭那边炸了锅。
天尊在凌霄殿上拍了桌子，说魔域欺人太甚，公然越界伤人，此例一开以后还得了。
底下群仙纷纷附和，有说要打回去的，有说要在壁障上加阵法的，吵吵嚷嚷了一整个上午。
月君礼站在玉清殿的偏厅里，隔着屏风听那边的动静。
师尊还没叫他过去，他就在这边等着，手里握着一卷文书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他不知道那三个小仙是怎么被煞气伤的。
但他知道帝怜荣，帝怜荣不会无缘无故对不相干的人动手。
当年在秘境里，帝怜荣连一头煞兽扑过来都会下意识护着他，他不会去伤那些无辜的人。
除非煞气不受控制了。
或者是有人在中间动了手脚。
屏风外面群仙的议论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，天尊的声音又响起来，这回带着不容商量的口吻：“月君礼何在？”
月君礼把文书卷好放进袖中，从偏厅走了出去。
凌霄殿的光线亮得刺眼，他眯了一下眼才适应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即刻点兵，带一队人下到天河壁障中段去，把煞气外溢的源头查清楚。若确属魔域蓄意所为，就地清剿。若只是意外扩散，封堵即可。总之不能再让煞气伤到天庭的人，你明白吗？”
月君礼垂着头：“臣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三日之内，我要你一个确切的回话。”
“是。”
他转身出殿的时候，背后那些目光都钉在他脊背上，有期待的，有好奇的，也有等着看戏的。
他谁的都没回头接。
回到自己居所之后他先去了一趟兵器库，挑了一柄趁手的长剑。
剑刃寒光凛凛，触手冰凉。
他把剑挂在腰间，又拿了一卷封煞符带在身上。
收拾停当之后他在镜前站了一瞬，镜子里的人白衣黑发，眉目端正，标准的，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天庭上神模样。
他看了自己一眼，转身出去了。
点兵很快，两队仙兵，加上几个擅长封煞的仙官，一行人在南天门外汇齐。
月君礼骑在云马上，回头看了一眼神光熠熠的天庭。
然后策马转向天河壁障的方向。
九幽那边比天庭先得了消息。
帝怜荣坐在黑石崖上，听完底下人的禀报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禀报的魔将急得满头是汗，连珠炮似的把情况说了一遍——三个小仙怎么伤的，天庭怎么反应的，那边点了谁带兵过来。
说到“点了月君礼”的时候，帝怜荣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。
他把搭在膝盖上的刀拿起来，握在手里掂了掂，刀身很沉，煞气在刀刃上凝成一层墨色的暗光。
“那三个小仙伤得重吗。”
魔将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自家尊上问的第一句话是这个。
“回，回尊上，据说是昏迷不醒，煞气入体挺深的，天庭那边正在想法子驱煞。”
帝怜荣嗯了一声。
“伤他们的煞气，是从咱们这边外溢过去的？”
“是……确实是咱们这边的煞气。但小的们查过了，那几处壁障裂隙没有扩大，按说煞气不应该外溢那么多。除非……是有人故意引流过去的。”
帝怜荣的目光转过来，落在魔将脸上。
“谁？”
“小的还没查出来。但天庭那边出了这种事，肯定要把账算在咱们头上。那个月君礼带兵过来，明摆着就是要动手的。”
帝怜荣把刀搁回膝盖上，抬手摸了摸自己右手掌心的那道白印子。
指腹蹭过去的时候微微发热。
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来就来吧。”
魔将急了：“尊上！咱们不打吗？天庭那边都骑到脸上来了！这回要是退了，底下的人心要散的！”
帝怜荣看了他一眼。
“谁说不打了。”
他说完站起身来，刀握在右手。
刀尖往地上一顿，磕出一声沉沉的闷响。
“打。当然要打。人家都点好兵骑上马往这边来了，咱们再缩在窝里像什么话。”
他拎着刀往崖下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。
“你去把前面的人都叫上，在壁障东岸那片煞雾最厚的地方等着。我不叫你们动，谁也不许先露头。”
魔将愣了一下：“那尊上您呢？”
“我去会会他。”
魔将瞪着眼睛看他，嘴巴动了动，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，躬身应了一声是，转身跑了。
帝怜荣一个人站在崖边的煞雾里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，刀刃上墨色的煞光映出他半张脸。
“月君礼。”
他念完这个名字之后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抬手把那柄刀插回鞘里。
“先不拿刀也行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，然后转身，朝着天河壁障的方向走去。
另一边，月君礼带着人马已经到了天河壁障东岸。
他下了云马，站在云台边上朝对面望。
煞雾比半个月前更浓了，翻涌着像一锅烧开了的黑水，隐隐有绿光从深处透出来。
他吩咐手下人就地扎营布防，自己去了一趟那三个小仙受伤的地方。
那是一处壁障裂隙，不大，只有拳头宽窄，边缘的石壁上有被煞气灼过的焦痕。
月君礼蹲下来仔细看那几道焦痕。
痕迹的形状不太对，如果是自然外溢的煞气，灼痕应该是均匀扩散的。
但这里是一道一道的，像有人拿什么东西引流过。
他直起身，目光顺着焦痕的方向往上看。
再往上就什么都看不清了，被煞雾遮得严严实实。
有人从后面跑过来：“上神！对面有动静！”
月君礼转过身：“什么动静？”
“好像有人从煞雾里头出来了，一个人，没带兵。正往壁障边线上走。”
月君礼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。
“一个人？”
“是，就一个人。黑衣服，看不太清脸。但是……那边的人说，好像是魔尊本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