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来的时候天光正好,九重天上的云海被日光镀了一层金边,远远近近的白玉殿宇错落着,一切都规整,干净,有秩序。
他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,肺腑里灌满了那种空的,凉的,什么都没掺杂的气息。
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抬步往自己的居所走。
路上经过一片药圃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药圃里种着一种银叶的小株仙草,叶片细长,在日光下泛着冷光,一丛一丛的,挨得很密。
月君礼弯腰看了一眼,伸手拨了一下其中一株的叶片。
叶片在他指尖轻轻颤了一下,又弹回去了。
他想起来一件事。
千年前秘境里没有药圃,但有一种浆果,叶子也是银白色的。
帝怜荣当初摘那个浆果的时候被刺扎了手,满不在乎地往嘴里一扔,嚼了两下就吐出来了,说又酸又苦。
月君礼也摘了一个,咬了一口,确实是又酸又苦。
但他把那颗浆果整个吃完了,因为秘境里能吃的本来就不多。
帝怜荣看着他吃完,说你真行,这也能咽下去。
月君礼说什么都不能浪费。
帝怜荣就把他手里剩下的那几颗全拿走了,一颗一颗剥干净皮,把里头稍微甜一点的芯子挑出来塞给他。
说吃这个,皮就别啃了,你牙不要了。
月君礼接过来吃了。
帝怜荣自己把那些剥下来的皮全塞嘴里了,嚼了两下,皱着眉咽下去了。
边咽边嘟囔,也不怎么难吃嘛。
月君礼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一下。
千年之后站在药圃旁边的月君礼直起身来,把那株银叶仙草的叶子放回去,转身继续走了。
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步子跟方才一样稳。
晚上他回了自己那间静室,把那块玉简又翻了出来。
这回他看得比之前更细,几乎把每一条煞气通道的走向都默背了下来。
看到黑石崖那一条的时候他又停了。
他翻来覆去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,最后目光落在“煞气外溢最浓之处”那几个字上。
外溢最浓。
那说明那个地方煞气源头应该很近。
帝怜荣常驻在那里,他是怎么待在那种地方还能活得下去的。
又或者,他本身就是煞气源头。
月君礼把玉简合上,放在膝头。
他闭上眼。
眼前不是九幽的地形图,是一张别的画面。
很久以前的秘境里,那个年纪还小的,脸上沾着浆果汁水痕迹的人坐在他对面,把剥好的浆果芯子一颗一颗往他手心里搁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那时候帝怜荣的声音跟现在大概不一样了。
他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样子。
九幽深处那么重的煞气,嗓子会不会变哑了。
还是说修为高了,这些根本影响不了什么。
他睁开眼。
玉简还搁在膝上,凉凉的。
他把玉简收到枕边,吹了灯躺下去。
黑暗里他的眼睛还睁着。
对着房顶的方向,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“你那边有浆果吗。”
问完之后他又觉得自己荒唐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,闭上眼。
过了很久才睡着。
千里之外的九幽深处,帝怜荣这一夜也没怎么睡。
他躺在石殿里那张硬塌上,枕着胳膊看头顶的石壁。
石壁被幽冥火映得忽明忽暗,绿色的光像水纹一样在凹凸不平的表面上流动。
他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想事情。
想的通常都很具体,比如明天煞气通道该疏通哪一段,比如底下哪个魔将最近太躁动得敲打一下,比如崖壁上那道缝的光今天比昨天强了一丁点。
但也有偶尔的时候,他会想起别的事。
比如今天。
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,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那边有星星看吗。”
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有也看不着我这边。三千丈呢。”
他把胳膊从脑袋底下抽出来,翻了个身平躺着,对着头顶的绿光出了一会儿神。
“月亮倒是有。月亮你总看得见吧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自己先摇了摇头。
九幽没有月亮,他知道。
但天庭有。
隔着三千丈天河壁障,天庭上空那轮月亮他没见过,但听底下那些从外面逃进来的孤魂提过,说又大又亮,冷白色,照得白玉阶一片银晃晃的。
他闭上眼。
“别看了,有什么好看的。赶紧回去睡你的觉。”
他对着空气说完了这句话,然后真的翻了个身,把被子卷巴卷巴裹住自己,闭眼睡了。
第二天一早,天庭那边又来了新的命令。
月君礼升座之后政务一天比一天多,星轨校勘,礼法修订,三界巡查,件件都是细琐又不得不做的差事。
他每天早起理完文书,再去玉清殿听师尊训话,然后带着一队人巡一遍边界。
这一日巡到天河壁障东岸的时候,他远远看见云台下面站着个人。
走近了才发现是昨天那个老仙兵余三。
一把年纪了,胡茬花白,腰板倒是挺得直。
看见月君礼过来,他慌忙行了个礼。
“上神。”
月君礼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叫余三?”
“啊?是,是。上神怎么知道小的名字……”
“昨天听人提了一句。”月君礼的语气很随意,“你在壁障这边巡了两百多年了?”
“两百三十七年了。”余三答得爽快,说完又觉得在上神面前不该这么随意,赶紧缩了缩脖子。
月君礼点了点头,站在他旁边面朝着九幽的方向。
余三赶紧往旁边让了让,给他腾出地方。
月君礼没看他,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。
“你见过九幽那边的人?”
余三愣了一下,挠了挠后脑勺:“见过一两次。隔得远,看不太清。就看见黑乎乎几个影子在煞雾里头走动。”
“魔尊呢?”
“魔尊没见过。据说他不太出来,就窝在九幽深处那块什么崖上。底下人替他操持外面的活计。”
月君礼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余三被他问住了,张了张嘴又闭上,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的:“小的不敢妄议魔域的人……”
“随便说说。”
“那……那小的大胆了。小的觉得,那个魔尊不像底下传的那么凶。真要是个嗜杀的,早带兵冲上来了。他窝着不动,说不定……说不定也是身不由己?”
余三说完赶紧补了一句:“上神恕罪,小的胡说的。”
月君礼没说话。
他看着对面那片翻涌的煞雾,脸上的表情淡淡的,看不出是同意还是不同意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轻轻说了一句:“你说得对。”
余三一愣。
月君礼已经转身走了,袍角在风里扫了一下,干净利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