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面那个人站在云台边上,面朝着九幽的方向。
九幽这边什么也看不见,三千丈煞雾像一堵实心的墙,把所有的光,所有的形都挡住了。
但帝怜荣知道那个人在对面。
他把右手举起来,手心对着那道白线的方向。
掌心那道印子又热了。
他合上手指,攥成了拳,放回膝盖上。
“傻子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,“隔这么远,你看得见什么。”
话说完他笑了一下。
然后站起身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转身往回走了。
走到一半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那道缝一眼。
白线还在。
他收回目光,这回没再回头。
……
月君礼在云台边上站了小半个时辰。
夜风从云海下面翻上来,带着天河壁障特有的那种凉而涩的气味,像水底沉了太久的石头。
他面朝着九幽的方向站着,眼前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无边无际的煞雾翻涌,乌沉沉地压在三千丈对面。
他在看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星盘已经收了,册页也合上了,该记的都记了。
他完全可以走,回营帐休息,等第二天天明带着勘测结果回去复命。
但他站在这里没动。
手心有一点热,从经脉深处慢慢泛上来,像有人隔着一堵墙在另一边呵了一口气。
很淡,淡到他觉得可能是夜风太凉的错觉。
他站到后来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像话,终于收了视线转过身来。
背后站了个传令的小仙,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大概是看他一直在出神没敢打扰。
见他转身了才赶紧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禀报。
“上神,营帐那边备好了。还有……师尊那边传了信过来,问勘测的情况。”
月君礼嗯了一声,一边往回走一边说:“如实回。就说煞气确有异动,混沌残痕色泽转浓,但尚在可控范围内。具体分析等我回去当面呈报。”
小仙应了,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走。
走出去一截路,小仙又犹豫着开口了:“上神……还有一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边营帐里有个老仙兵,说他早年巡守天河壁障的时候见过九幽那边的人。他说那边新上任的魔尊,好像也是千年前混沌大战之后才成的形。跟您……差不多的时候。”
月君礼的脚步没有停。
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,只有他自己察觉得到的那种变。
“老仙兵还说什么了?”
“没别的了。就是闲聊的时候提了一嘴,说九幽那边那个魔尊挺怪的,上任之后不怎么往外打,缩在九幽深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。好些魔将都憋着一股劲要冲上天庭来,被他按住了。”
月君礼没接话。
走到营帐门口的时候他才停下来,转身看了那小仙一眼。
“那个老仙兵叫什么名字?”
“啊?叫……叫余三。老资历了,在壁障这边巡了两百多年。”
月君礼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你回去吧,明日一早随我回天庭。”
他掀帘进了营帐。
帐子里只有一桌一榻,桌上摊着白天没看完的文书。
他坐到桌后面,把文书拿起来看了一行,没看进去。
又放下来。
帐外远远的地方偶尔传来一两声兵士换防的脚步声,除此之外就是风。
天河的夜风很单调,呼呼的,来来回回,没有什么起伏。
月君礼坐在桌后面出了一会儿神。
然后从袖中摸出那块玉简来,放在桌面上,就着幽冥灯的光一寸一寸看过去。
玉简里记载的九幽地形他白天已经翻过一遍了,现在又从头看起。
那些弯弯绕绕的煞气通道,幽冥火的分布点位,魔域据点的标记,都刻得清清楚楚。
他看到其中一处的时候,手指停住了。
那处标记的文字是:“黑石崖。疑为魔尊常驻地。煞气外溢最浓之处,周边无魔兵设防,不知何故。”
黑石崖。
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合上玉简,把它扣在桌面上,掌心按在玉简封面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第二天回天庭的路上,月君礼坐在云辇里一直没怎么说话。
跟他同行的几个仙官看他面色如常,也就没敢多打扰,自顾自地低声聊着天庭近来的事情。
“听说昨晚上西天那边又有小仙私自下界了,被缉拿司逮了个正着。”
“第几个了这是?”
“第三个了吧。一个个都说在下界有牵挂,下面有人等着他们。也不想想自己是仙籍,下界那是凡人的地界,下去了修为都要打折扣的。”
“就是。天道分得清清楚楚的,仙就是仙,凡就是凡,谁跟谁都不该搅在一块。这些人怎么就是想不明白。”
月君礼靠在云辇的侧壁上,半阖着眼睛听他们聊。
听到“天道分得清清楚楚”那几句的时候,他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,但眼睛没睁开。
另一个仙官又开口了:“话说回来,你们听说了没有,九幽那边那个魔尊,千年前成形的时候听说也是个混沌灵韵里生出来的胚子。跟月君礼上神一样的出身。”
“嘘——你小声点!这事儿是能随便提的吗?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混沌灵韵一分为二,一清一浊,清的那个就是咱们上神,浊的那个……啧。谁知道当年到底怎么回事,反正天尊有令,谁也不许提那段旧事。月君礼上神自己也不提,你在他跟前别说漏嘴。”
“行了行了知道了。”
云辇里安静了一阵。
月君礼从头到尾没睁眼。
等到云辇落在天庭南天门外,他睁开眼起身下去的时候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跟同行的仙官道了别,他径直往玉清殿方向走,步子不快不慢的,袍角整整齐齐扫过地面。
师尊已经在殿里等着了。
月君礼进去之后照例先拜了一拜,然后呈上勘测册页,将昨夜观测到的情况一一禀明。
师尊坐在上首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,偶尔问一两句细节。
“残痕色泽转浓,你怎么看?”
月君礼垂着手答:“弟子以为,九幽那边近期或有阵法变动,引起煞气上涌。但天河壁障本身没有明显破损,暂时无碍。”
“嗯。那你觉得九幽那边那个魔尊,葫芦里卖的什么药?”
月君礼顿了一下。
“弟子不知。但弟子以为,对方若真有异动,不会仅仅止于煞气浓度变化。他按兵不动,或许另有所图,也或许……根本没有图。”
师尊看了他一眼。
“没有图?魔域那边的人,能没有图?”
月君礼沉默了两息。
“弟子只是推测。”
“推测也要有依据。你回去再把那块玉简多看几遍,九幽那边的地形,你得记到骨子里去。将来真打起来,知己知彼。”
“是。”
月君礼又行了一礼,退出了玉清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