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清淡淡的一条白线,没什么温度,混在煞雾里头像一根丝线飘在水面上。
帝怜荣每次坐在这里,就盯着那条白线看。
有时候看很久,久到后面有魔将过来找他,喊三声他才能听见。
今夜也有魔将来了。
来的是个高个子,肩上扛着一柄骨刀,走路带风。
他往崖边上站定,朝帝怜荣拱了拱手。
“尊上,天庭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帝怜荣眼睛还盯着那道白线,嘴里嗯了一声。
“什么动静?”
“他们在天河壁障那边增了人手。小的们探到的消息,说是上面派了个人过来巡守,好像是个新升座的上神,叫什么……月君礼。”
帝怜荣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下,要不是他身边的人眼睛尖,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月君礼。”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,声音很平,“干什么的?”
“管星辰礼法的。天庭那边挺看重他,说他根骨好,年纪轻轻就当了首尊。这次派他来,估计是想让他立威,拿咱们这边试手。”
帝怜荣没接话。
他把目光从崖壁那条白线上收回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
掌心那道白印子还在,千年了,淡了一些,但轮廓还很清楚。
他拇指在上面蹭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。
魔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,迟疑着又开口了:“尊上,咱们是不是得准备准备?天庭那边来者不善,据说带了兵。”
“带了多少?”
“不多,明面上就两队仙兵。但后头还有没有埋伏,小的们还在查。”
帝怜荣笑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尾音在煞雾里被吞掉了一半,听起来像叹气。
“两队仙兵就敢往九幽跟前凑。天庭那边是瞧不起咱们呢,还是太瞧得起他一个人。”
魔将愣了一下:“尊上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帝怜荣终于从崖沿上站起来了,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煞尘,“去告诉底下的人,都别慌。天庭的人到了壁障那头,隔着三千丈天河,过不来的。”
“可万一他们真要动手……”
“要动手早动了,还用等到今天。”帝怜荣把落在崖边上的刀捡起来,随手往肩上一搁,“他们就是来走个过场,上面下了令,新上任的总得干点活。你紧张什么。”
魔将被他几句话堵了回去,讪讪地应了一声,转身下去了。
帝怜荣没急着走。
他站在原地,右手握着刀柄,拇指还在掌心那道印子上蹭来蹭去。
面前的煞雾翻涌着,把崖壁那道白线遮住了又露出来,露出来又遮住。
他把刀换到左手上,抬起右手举到眼前,仔细看着那道印子。
“月君礼。”
他这回是低声念出来的,念完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这三个字他其实不常念,千年下来能数得清次数的。
但每次念完,掌心那道印子就会热起来一小会儿,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千山万水在回应他似的。
他放下手,把刀重新换回右手,转身往崖下走。
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那道缝一眼。
白线还在,细细的,淡淡的。
他转身大步走了。
步子迈得大,黑袍被煞风掀起来,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黑鸟。
九幽的深处比崖边上更暗,幽冥火也不是到处都有。
帝怜荣穿过几道煞气凝成的门廊,拐进自己那间石殿。
殿里空荡荡的,除了正中一张石案和案上一盏始终不灭的幽冥灯之外,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。
他走到石案后面坐下来,把刀搁在案上。
目光落在那盏灯上。
幽冥灯的光是绿的,照在人的脸上显得没什么血色。
帝怜荣对着那盏灯出了一会儿神,忽然伸手从案底下摸出一小块东西来。
那是一块石片。
黑石崖上敲下来的,不规整,边缘粗糙,表面有天然的纹路。
他把它翻过来,底面上刻着几道浅浅的划痕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的笔迹。
那是很久以前刻的了。
久到他刚坠入九幽不久,心口那个洞还没被煞气填上。
他在崖壁上凿了那道缝之后又敲了这块石片下来,用指甲在上面刻了几个字。
刻的是什么他其实记不太清了。
大概是“等”之类的,也可能是“回去”,又或者是“月君礼”。
太久了,划痕都被蹭得模糊了,只能看出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。
他把石片攥在手里,攥了一会儿,又塞回案底下去了。
殿外有人喊他。
“尊上!前面来消息了,天庭那个月君礼已经到了天河壁障东岸,在那边扎了营。他手下的人正在勘测煞气浓度,看样子是要往咱们这边试探。”
帝怜荣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交叉搭在腹前。
“勘测就勘测。他们测他们的,咱们歇咱们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么。三千丈天河,他飞得过来吗。”
门外的人被噎了一下,顿了顿才小声说:“飞不过来。但是……他带了观星台那套星盘,说是能在壁障上开小孔,把煞气引过去分析成分。”
帝怜荣挑了挑眉。
“星盘?他一个星辰首尊,拿星盘来探煞气?”
“好像是师尊让他这么干的,说星盘能测混沌残痕的波动,九幽那边一有动静,残痕先变。”
帝怜荣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一声,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“行吧。那我倒要看看,他那星盘能探出什么东西来。”
他走到殿门口,站定了,侧头问那个报信的人:“他现在在壁障东岸哪个位置?”
“回尊上,就在……混沌残痕正对着的那片云台上。他把星盘架在那了,对着咱们这边。”
帝怜荣嗯了一声。
脚步顿了顿,然后迈出去了。
他没往壁障方向走。
那个方向他千年没去过,太近了,近到能看见对面云台上的人,近到煞风能把对面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送过来。
他转身往黑石崖走了。
崖壁上那道缝里,白线还亮着,他坐下来,曲着腿,脸朝着白线的方向。
隔着三千丈天河壁障,隔着翻涌的煞雾与云海,他知道对面有个人正架着星盘往这边看。
那个人可能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看见一团混沌残痕在转。
但他就是坐下来了。
坐在这边,看着那道白线。
像以前在秘境里一样,两个人头挨着头,看头顶那些星星从这一边慢慢挪到那一边。
只是现在中间隔了三千丈,和整整一千年。
他坐了很久。
久到崖底的煞雾都翻了三轮,久到身后那个魔将又找过来了。
“尊上,天庭那边有新动静了。那个月君礼……他收了星盘了。”
帝怜荣没动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他一个人站到云台最边上去了,面朝着咱们这边。站了挺久的,底下人说他也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”
帝怜荣的手指又蹭了一下掌心那道印子。
“站了多久?”
“小半个时辰了吧。”
帝怜荣没再问了。
他把脸转回去,继续看那道白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