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君礼跪在玉清殿的正中央,膝盖下面那方白玉砖凉得透骨。
殿里很静,只有檀香烧出来的青烟一缕一缕往上升,在半空中散成一团淡薄的影子。
师尊坐在上首,声音不高不低,每一句都清清楚楚砸在月君礼耳膜上。
“魔即罪孽,斩魔即正道。你记住了?”
月君礼低着头,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衣料上,那道白底金纹的袍角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。
他张了张嘴,话在舌尖滚了一遭,出来的时候还是端端正正的。
“弟子记住了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师尊的语气淡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月君礼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一瞬间的僵直,他面不改色地站直了,垂手立在一旁。
门外有风灌进来,带着九重天上那种干干净净的清寒气息。
他深吸一口气,肺腑之间全是这种气味,没有任何杂质。
很好闻,待久了也会觉得空。
从玉清殿出来的时候,台阶下面站着一个引路的仙童,年纪不大,看他的眼神亮晶晶的,带着那种新入门的后辈对前辈特有的仰慕。
“月君礼上神,师尊吩咐了,让您明日一早去天河壁障巡守。最近那边煞气有些异动,上面不太放心。”
月君礼脚步没停,只偏了偏头。
“什么异动?”
“说是九幽那边的煞气涨了,有几处壁障的裂隙比往年宽了些。底下有些小仙过去看了,回来说可能是魔域那边在试什么新阵法。”
“试阵法。”月君礼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没什么表情,“师尊还说什么了?”
仙童摇头:“就这些。师尊说您刚升座不久,这种事交给别人不放心,还是您亲自去看一趟比较好。”
月君礼嗯了一声,继续往前走了。
走出去十几步,那仙童又从后面追上来,喘着气递给他一块玉简:“对了,师尊让把这个给您。说这里头是九幽那边的地形纪要,您提前看看,心里有数。”
月君礼接过来,玉简触手微凉,表面刻着精细的纹路。
他没当场打开,收进袖中,朝那仙童点了点头。
仙童跑远了。
月君礼一个人站在九重天的白玉廊道上,左右没什么人。
他把那块玉简又掏出来,握在掌心里没急着看。
掌心的温度透过玉壁传进去,玉面渐渐温热起来。
他垂下眼睛,看着玉简封面上那几个字——《九幽煞域纪要》。
九幽。
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碾了几遍。
入道千年,被领上九重天之后学的东西太多太杂,天规礼法星辰秩序三界纲常,每一门都繁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他没有时间想别的,也没有人会主动跟他提九幽的事。
偶尔同门之间说起,也是“魔域如何如何”“煞气如何如何”,语气里是理所当然的鄙薄与厌恶,听多了就习惯了。
但此刻手里拿着这块玉简,他忽然发觉自己其实很多年没有认认真真想过那个名字了。
帝怜荣。
这三个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,他眉心轻轻跳了一下,像有人拿细针在经脉上刺了一下。
他飞快地把这三个字按回去了。
手一翻,将玉简收回袖中,抬步继续往前走。
廊道两旁的云海翻涌着,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走得很快,衣袂被风带起来,猎猎作响。
观星台在九重天最东边,是整座天庭最高的地方。
月君礼每个月初一十五都会过来,看星轨运行,校勘天历。
同门都说他勤勉,年纪轻轻担着星辰秩序的职分,半点不敢松懈。
没人知道他为什么选初一十五。
初一十五是月相变化的节点,星轨在那两天也最不稳定,需要人盯着校准。
这是台面上的说法,说出来谁都信。
他自己也确实在认真校勘,一笔一笔记在册子上,回去还要整理成文书呈上去。
所有的记录都工整干净,没有任何问题。
只是每次校完之后,他会多留一会儿。
把星盘转一个角度,让那一小片最暗的光域对准自己的视线。
那片光域在天河壁障正中央,清浊交缠,拧成一小团散不开的雾。
星光到那里就稀了,暗了,灰蒙蒙的,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大半光亮。
天庭的人都管那地方叫“混沌残痕”,说是当年那场大战留下的伤疤,清不清浊不浊的,碍眼。
他每次看那片残痕的时候,手里都捏着一支笔。
笔尖悬在册页上方,有时候能悬很久,墨汁凝在笔尖上,将滴未滴的。
最后他总会在册页空白处写一笔“天河壁障中段煞气观测,无异常”。
然后搁笔,收星盘,下观星台。
字迹跟其他地方一样工整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今夜他又站在了老地方。
星盘摆好了,册页摊开了,笔也握在手里。
他照例先校完了正式的那部分,然后把星盘调了角度,让那片暗光域转到正前方来。
比上个月又亮了一些。
混沌残痕的清浊两股气缠得比之前紧了,中心处隐隐透出一种说不上来的色泽,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着要破出来。
月君礼盯着看了一会儿,笔尖在册页上轻轻点了一下,墨汁洇开一个小圆点。
他提笔写了:“天河壁障中段煞气观测,残痕色泽转浓,疑似九幽深处有异动。建议遣人详查。”
写完又看了一遍。
把“疑似”划掉了,改成“确见”。
然后合上册页,收星盘,下了观星台。
走出十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夜风从东面吹过来,带着云海里那种空的,凉的,什么都没有的干净气息。
他站在风里闭了一下眼。
九幽深处。
你那边在干什么呢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他自己先皱了一下眉,像是嫌弃自己不争气。
他把册页夹在腋下,伸手揉了揉眉心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又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观星台的方向。
青蒙蒙的夜空里什么特别的东西都看不见,只有几千几万颗星子各自照着各自的轨道转,规规矩矩的,谁也不乱跑。
他转回头,这回真走了。
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。
同一时间的九幽深处,帝怜荣正坐在他那块黑石崖上。
崖底下是无边无际的煞气,黑沉沉地翻涌着,偶尔冒出一簇幽冥火来,绿莹莹的,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
九幽没有星光,头顶是一大片厚重的,压下来的黑幕,浓得像能滴出墨汁。
帝怜荣手里没拿刀。
他曲着一条腿坐在崖沿上,胳膊搭在膝盖上,头微微歪着,看崖壁那道缝。
那道缝是他自己凿的。
用煞气凝的刀一下一下削出来的,削了不知多久,因为九幽的石头硬得离谱,每一刀下去只能刮掉薄薄一层粉末。
他也不急,反正有的是时间。
削到后来那道缝里真的透进来光了,很细很弱的一线,在满坑满谷的幽冥火里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仔细看还是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