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十七分,闹钟响了第二遍,吴颖伸手按掉。手机亮了,右下角有三张未读订单截图,都是同一个客户发来的,内容一样:“急等”“补货了吗”。她坐起来,脚踩在地板上,有点凉。她把被子往床里推了推,顺手打开小台灯。昨晚看过的快递单还在床头柜上,散了一圈。
她没换衣服,先打开笔记本电脑。登录后台,查了过去三十天的销售数据。光标停在“天然石镶嵌款”那一行,已经连续七天没货了,库存是“0”,但预约的人有二十三个。另一款复古金属链条耳坠,评论区有人问:“什么时候再上?”
她拿出随身带的硬壳本子,在第一页画了个表格。左边写下五款卖得好但材料难找的饰品名字,右边写可能替代的新材料:天然石、复古金属配件、环保树脂。写完后,她用红笔圈出“天然石”和“金属”,这两个最难搞。
外面天刚亮,楼下早餐摊开始摆锅。她合上本子,起床穿衣服。从衣柜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的地图,这是江州市工艺品批发市场的分布图。上面用荧光笔标了三个地方:南郊旧货市场、城东五金辅料街、北环路手工材料集散地。这三个地方都说过能做小批量定制,但她一直没时间去。
今天必须去。
她穿上深灰色工装外套,把栗色短发扎成低马尾,蓝灰色挑染的头发别到耳后。戴上银质耳骨夹,检查背包拉链,钥匙扣上的防狼警报器晃了一下,发出一点声音。出门前看了眼手机,电量满格,记账APP显示余额四千八百二十一元,其中三千是留着买材料的钱。
第一站是南郊旧货市场。
坐公交转地铁,再换小巴,路上花了一个多小时。下车时太阳很高,空气里有铁皮晒热的味道。市场像个大铁棚子,通道窄,两边堆着旧模具、废电器和零碎金属。她一家家问,有人卖铜片,有人做电镀,可一听她要的是“带孔的异形金属件”,每次只要几十个,老板们就不感兴趣了。
“小姑娘,我们这是批发的。”一个戴草帽的老头摆手,“你这点量,厂子都不开机。”
她在第三家停下,老板愿意给样品,但报价比她的预算高两倍。她没当场说不行,只说“我回去算算成本”,顺便拍了价目表的照片,存进手机相册,备注“参考-偏高”。
第二站是城东五金辅料街。
这里更专业,几家店写着“精密配件定制”。她在一家叫“鑫联”的小店停下,店主是个中年男人,听完她说的需求点头:“这个可以做,激光切割,模具费三百,后面每批加一成工费。”他递来一块板,上面有十几种不同形状的小金属片。
她拿放大镜看边缘有没有毛刺,又用手摸表面涂层。还不错,比之前看到的平整。正准备谈价格,对方说:“但我们接单最少五百件起步。你一个月才卖几十个,压库存不划算。”
她说:“但我每个月都会补货,不会断。”
对方摇头:“规矩不能破。”
她没多说,记下联系方式,说以后再联系。
走出店门快中午了,她有点饿,但没吃饭,直接打开地图导航去第三站——北环路手工材料集散地。听说这里是手工艺人常来的地方,也许能找到小作坊合作。
到了才发现,这地方藏在老厂房后面,入口很窄,只能走一个人。里面挺热闹,十几个简易棚连在一起,有人做陶胚,有人打磨木饰,还有人在焊金属框。她一家家走,拍照,问起订量。多数人态度还好,但条件很苛刻:要么价格太高,要么要付全款。还有一家答应得好好的,加了微信后连发三天“明天发实样”,结果一直没动静。
她坐在路边台阶上,喝了半瓶水,翻开笔记本背面,画了个对比表。横着写三家供应商的名字,竖着列四项:价格、起订量、响应速度、沟通态度。每项打一分到五分。最后算总分,两家并列第一。
她看着分数最高的那个名字,想起之前在论坛看过帖子,有人说这家给独立设计师做过小单。她翻聊天记录,找到老板的微信号,重新发消息:“王师傅,我是昨天打电话的吴颖,做饰品的。我想先下一单试试,一百件,三成定金马上付,您能不能通融一下?”
等了十分钟,对方回了语音。
“你说的是回纹那种?”男声有点哑,背景有机器声,“我们设备旧,精度不如大厂,但灵活。你真能每月补货?”
她说:“我可以签协议,首批一百件,反馈好就追加。”
对方停了几秒:“那你下午来厂里看看吧,我在西区三号棚。”
她看了眼时间,一点二十七分。末班车四点半。她站起来拍拍裤子,拦了辆共享单车,骑向地铁站。
厂区比她想的还旧。铁皮顶漏光,地面不平,几台老机床在角落,满是油渍。王师傅五十岁左右,穿着沾满金属屑的工装服,说话直接:“我们不做包装,也不管售后,东西出厂就算完。你要验货,就得现场看。”
她点头,跟着走到操作台前。工人正在调切割机,屏幕上是她昨天发的图纸。王师傅递来一盒半成品,她拿放大镜一个个看,边角有点毛刺,但整体还可以。她拍照,又录了段视频存着。
她说:“首批一百件,七天交货。如果市场反应好,下个月我再订一批,数量翻倍。”
王师傅搓搓手:“那得预付一半定金。”
她心里一紧。原计划最多付三成,这一下多出近一千块,占了周转金三分之一。但她没表现出来,只问:“能不能写个字据?写清楚交货时间和质量标准,要是不符合可以退货?”
王师傅愣了一下,笑了:“你还挺认真。”
她说:“吃过亏的人,都这样。”
最后双方商量好:她付三成定金,签了一张手写纸条,写明“首批订单一百件,七日内交付,质量问题可协商退货”。王师傅收钱,她拿走十件样品,放进背包夹层。
回市区的路上,太阳偏西,风从背后吹来,有点凉。她在便利店停了一下,买了瓶水,坐在门口塑料凳上喝了一半。手机震动,记账APP弹出一条新记录:【支出】原材料采购 - 1,480元。
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,没删也没改分类。然后收起手机,拧开瓶盖,慢慢喝完剩下的水。最后一滴倒进嘴里时,她站起来,把空瓶扔进垃圾桶,跨上车继续往前骑。
街道两边的店陆续亮灯,电动车来回穿梭。她骑在非机动车道上,背包里的样品盒轻轻晃动。路过一个路口,红灯亮了,她停下,看着前面车尾灯连成一条红线,忽然觉得肩膀轻松了些。
绿灯亮了,她蹬车起步,右手握紧车把,左手习惯性摸了摸包带上挂着的防狼警报器。它还在那儿,稳稳地挂着,像过去每一天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