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竭道主帐里,炭盆烧得噼啪响,郭全义歪在帅案后头,半倚着椅背,手里转着只白玉扳指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麾下校尉禀报关外各隘口的哨岗轮换。他来得这几日,人没进关,倒先把"郭"字大旗在关外坡地上插了三圈。
帐帘突然被人掀开,风灌进来,炭灰飞了半空。
叶飞扬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,官袍下摆还沾着关外黄泥,眉宇间那点怒意压都压不住。
郭全义抬眼瞥他,扳指"咔"一声扣回指根,笑得那叫一个敷衍:"叶监使?辛苦辛苦,坐。"
"郭将军。"叶飞扬没坐,站到案前,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,"我们已经在关外徘徊三日。东竭道边防就在眼前,为何不进城?"
"叶监使,此事本将自有安排。"郭全义摆摆手,示意那几个校尉先退下,"兵者,诡道也,凡事要做完全。本将进关前,自然要好好准备一番——像什么物资清点、仪仗整饬、关内接风……"
"郭将军,你是在说笑么?"叶飞扬气笑了,"陛下明旨,是让我们来整顿边防。入关,赴边防,察防务,理物资。你需要'准备'什么?"
"叶飞扬!"郭全义脸一沉,巴掌"砰"地拍在案上,案上那只茶碗跳了三跳,"本将行事,还需你来教?"
"我乃陛下亲封的监使。"叶飞扬寸步不让,腰杆挺得笔直,"整支队伍有何不妥,我就有职责过问!边防军戍边,终日面对匈奴犯边的可能,本来任务就重——更不要说此前参与东竭道平叛,多有损伤。现在正该速入关、速整顿、速把物资交割下去,鼓舞士气。你却在这儿拖了一日又一日,平白消耗随军粮草,也给边防军添负担——郭将军,这是何居心?"
"叶飞扬,少给本将扣帽子!"郭全义也站了起来,"你明里暗里,不就是说本将招摇奢靡么?本将问你——霍去病是不是不世之将?《史记》载,霍去病出征,牛羊酒泉随军,金银开路,是不是奢靡?难不成你要告诉本将,冠军侯也是庸才?"
叶飞扬盯着他看了两息,那眼神从怒转成了一种近乎荒谬的冷。
"霍将军金银开路,可他每次出征,一击必中。漠北之战,封狼居胥,将士愿为其死,匈奴人甚至愿意为其做向导——其体恤士卒、收服人心之能,可见一斑。"叶飞扬一字一句,像在朝堂上宣读判词,"而郭将军呢?一路'郭'字旗绣得比'冷'字还大,随从带三十七个,每到一州先下文书通告——这叫'准备'?这叫唯恐匈奴不知道郭全义来了、带了多少人、走的哪条路!"
他往前逼近半步:
"霍将军未立一功前,不曾自称名将。郭将军未立一功,却敢拿冠军侯说事——实属可笑。"
"你——!"郭全义气得鬓角那两根青筋都跳起来了,指着叶飞扬的手指抖了三抖,"叶飞扬!本将不入关,是为了给边防军留'准备'的时间!等本将进去,才好看出他们日常防务的不足——你个只懂笔墨纸砚的书生,懂什么叫'兵法'么?"
"什么准备?"叶飞扬也来了火,袖子一拂,"所谓整顿,不就是按其日常戍守,找出疏漏、补齐兵械、理清粮饷?郭将军倒好,要在关外摆仪仗挑错——仪仗队踢正步能踢退匈奴?简直一叶障目,不知所云!"
郭全义拍案大吼:"反了你了!本将说驻扎就驻扎——你要是不服,大可以上奏朝廷!送客!"
叶飞扬从主帐出来,外头的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。
叶听一路小声劝:"老爷,您别跟郭将军置气——他就是那性子,粗人一个,您跟他较什么真……"
叶飞扬却没听进去。
回到营帐,叶飞扬没进门,反而翻身上了那匹从京里带出来的栗色马。
"老爷?!"叶听从帐里探出头,"您这是要做啥?"
叶飞扬环顾了一圈同样愣着的护卫—。
他深吸一口气,振臂一呼,声音在关外的风里传得老远:
"现在——立刻收拾,入关,赴边防!"
"叶大人!"领头的赵伍赶紧上前一步拦,"郭将军有令,暂时驻扎关外——您这要是带队走了,可是违反军令……"
"赵伍。"叶飞扬低头看他,声音缓和了些,却更沉,"你们扪心自问,从京城出来这十几日,我待大家如何?"
赵伍一噎。
——哪如何?叶大人自己背着那卷边防图,夜里查哨比他们还勤;随军那点犒赏肉,他一块没动,全分给了外围的兄弟。
"……自然,是自然好的。"赵伍嘟囔。
"你们觉得好,不是因为我叶飞扬会做人。"叶飞扬的目光扫过这一张张被风刮得黝黑的脸,"是因为我把本该属于你们的犒赏,还给你们了——而不是像郭全义那样,挪去'分肉显摆'。"
他顿了顿,声音更柔,也更硬:
"各位都是卫国的军人,自然知道'物资'两个字分量几何。我们在关外每拖一日,随军的粮草、药材、军械就多耗一日——这些东西,本该是边防军兄弟的救命钱。现在,关内那些人还在寒风里守隘口,我们却在关外消磨时日——各位,忍得下去?"
护卫们不说话了。
"更不要说——"叶飞扬抬眼,望了望东北方向,"防务一日不整,匈奴铁骑若真来了,边防那点人怎么挡?难道要再葬送一批在大意上?"
"可是……"另一个年轻点的护卫开口,郭将军他……不带大部队进去,咱们先去了,算什么……"
"我乃朝廷亲封的监使。"叶飞扬从袖中摸出那块铜牌,举起来,"我若出现在边防,而郭全义迟迟不至——朝廷会怎么想?"
他收回铜牌,塞回袖中:
"事情若有差池,我叶飞扬一人担,绝不拖累各位。但边防那几千条命,可能就断在我们这一念之间——走不走,你们自己选。"
风停了一瞬。各种情绪涌入心头。
"……我跟叶大人去。"赵伍第一个把枪往肩上一扛,翻身上马。
"也算我一个。"第二个。
"去他娘的郭将军,老子在京营时就看他不顺眼——"第三个笑骂了一句,也上马了。
不到半盏茶,这支十几人的小队,已经调转马头,朝着关隘的方向去了。
主帐里,接到叶飞扬小队的举动后,郭全义正摔了只茶碗。
……操。
郭全义骂了一句,抓起帅盔往头上一扣:"传令!全军拔营——入关!赴边防!慢一步,叶飞扬那小子真把功劳抢光了!"
只是这时候,叶飞扬还不知道。
就在他们入关前两日,一支东竭道本地驻军,奉了朝廷的旨意,大张旗鼓地押着几十车"犒军物资"出城,刚过交界隘口,就被匈奴游骑劫了。
匈奴人本来只想打谷草,结果在车队夹层里翻出一封"文书"——墨迹新鲜,盖着中书省的印,上书:
"东竭道边防,着郭全义率部前往整顿,随带犒军物资三千石、军械八百件。另,边防各隘口守将,已奉调至东竭道与河曲道交界处置酒相迎,边防——空虚。"
而郭全义这一路招摇过市、"郭"字旗绣得比"冷"字还大、每州每县下文书通告——这些动静,早通过商队、流民、探子,一层层递到了匈奴左贤王的案头。
那文书上的字,和郭全义这一路的做派,对得上。
太对得上了。
左贤王捏着那封文书,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"冷朝派了个草包来送人头。"他翻身上马,弯刀出鞘,"传令——集结本部,直取东竭道边防。"
另一边,群山深处。
营帐里,亲兵压低声音抱怨:"将军,沐相选的这条道……也太折磨人了。兄弟们这几日折了不少脚力,前头还有两段山路,骡马都打滑。"
"多嘴。"高领脸上波澜不惊,"沐相深谋远虑,岂是你能揣测的?这次我们要的是'出其不意'——若走了官道,是省脚力,可行军消息也传得沸沸扬扬。到时候匈奴人跑了,咱们这趟白来。"
亲兵缩了缩脖子:"……是属下草率。"
"沐相为了这支部队,殚精竭虑。"高领嘴角终于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,"行军要经过的各州各县,她都提前下了文书,只说'朝廷不日派人来勘选址、建皇庄'——地方自然不会再把精力放到我们身上、"
他顿了顿,抬起马鞭,指了指前方那道隐在云里的山脊:
"能隐住行踪,这事儿就成了一半。待到回朝,得好好谢谢沐相才是。"
话音刚落,帐外当值的士卒端了饭菜进来——四个馒头,两碟咸菜,一小盘炖得发柴的羊肉。
高领眉头一皱:"留个馒头就行。剩下的,分下去。"
"将军——"亲兵急了,"这地方夜里能冻掉耳朵!一个馒头,您撑得住?"
"我撑不住,兄弟们就能靠那点粟米撑住?"高领站起身,"这地方比我想的还冷。兄弟们既要扛寒气,又要走小道强行军,原来的口粮早就不够——我这份省下来,能缓一口是一口。行了,别多说,分下去。还有,明儿路过山坳,挑几个打猎好手的,看看能不能弄点野味,给伤号的兄弟补一口。"
亲兵不敢再多嘴,刚要走,突然又折回来,从自己怀里摸出两个还热乎的杂粮馒头,"啪"地搁在高领案上,扯了扯旁边那士卒的袖子,俩人一前一后快步溜了出去,帐帘一垂,把外头的风隔了大半。
高领看着案上那两个多出来的馒头,愣了愣,然后低低地笑了。
"其利断金。"他伸手,把其中一个馒头掰开,热气冒出来,"古人——诚不我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