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尘踩上荒坡小径的那一刻,天刚亮透。雾还浮在低处,像一层灰纱盖着山脚。他脚步没停,鞋底碾过碎石和枯草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衣服破了几处,袖口撕开一道口子,风吹进来贴着皮肉打转。他没管。
胸口忽然一烫。
不是灼烧那种疼,也不是凶骨发动前的刺痒。是温的,像有人往心口搁了块热石头。他下意识停下,左手按住前胸,指尖触到那片熟悉的凹陷——那里埋着蚩尤的脊骨碎片,平日冰凉如死物。
现在它在发烫。
他低头看去。衣衫脏得看不出原色,可透过破洞,能看见皮肤底下一道黑纹正微微泛光。不是爆发时的猩红裂痕,也不是吞噬浊气时的幽暗涌动。这光很淡,像是月光落在井水里,轻轻晃。
他怔了一下。
这感觉不对。凶骨用一次丢一情,从没听过还能往回找的。他丢的第一个是“怒”,那天被人泼水,苏小婉问他为什么不生气,他愣了半天才说出口:“……我好像不会了。”后来怕、哀、欲、恶,一个个都没了。走到悬崖边的时候,连“惧”都断了。他以为剩下的只有“爱”还在撑着,结果那一夜猫妖散形后,他也开始记不住苏小婉的名字。
可现在——
他抬眼往前看。
薄雾里有个背影,蹲在林子边上。青布裙角沾了泥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手腕。她正低头采药,手指拨开腐叶,小心翼翼把一株带露的紫芝放进药篓。风吹起她的发丝,有几根粘在额角汗湿的皮肤上。
是苏小婉。
他站在原地,喉咙动了动。
三个字卡在嘴里,滚了一遍又一遍,最后还是挤了出来:“……苏小婉。”
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走什么。不像平时喊名字那样随意,也不像失神时机械重复。这一声是从心里掏出来的,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度。
那人影顿住了。
她缓缓回头,看见是他,眼神先是一松,随即紧缩。她站起身,没走近,也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看。目光从他脸落到胸前,又迅速移开。
“你怎么样?”她问。
他没答。
他看着她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眼睛变了。不再是崖边那副空荡荡的样子,也不是被追兵逼到绝路时的麻木。他的视线落得很实,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又一步。
离她还有三步远时停下。右手慢慢抬起来,指尖朝着她袖口那道裂痕伸过去。动作迟缓,像是怕碰坏什么。指腹擦过粗布边缘,轻轻抚过那道豁口。他记得这是昨夜逃命时被荆棘划的,当时她咬牙没吭声,只用手压住血。
现在他摸到了。
不是视觉,不是听觉。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回来了——他知道她在流血,哪怕伤口已经结痂;他知道她累了,哪怕她站得笔直;他知道她怕,哪怕她没眨眼。
他指尖收回,垂下手臂。
苏小婉呼吸一滞。
她看见他眼里映着晨光,也映着自己。那双眼睛不再像井底死水,而是有了波纹,有了重量。她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撞了一下,闷闷地疼。
“别这样看我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有点哑,“你要是又要忘了,就别让我记住。”
她说完侧过身,假装整理药篓,手却抖了一下。紫芝掉出来半截,她没捡。
陆尘没动。
他听见她说的话,也听懂了。不是逻辑上的理解,是身体先反应过来——胸口那股热意猛地跳了一下,像心跳漏了一拍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吐出一口气。
风从坡下吹上来,卷着湿土味。雾开始散了,远处山口的轮廓渐渐清晰。他知道那条小径通向官道,也通向追兵。药王谷不会放过送药的人,天阙阁也不会容一个私放囚徒的扫地弟子活太久。
但他现在不想走了。
不是因为怕,也不是因为累。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——他已经一个人走了太久了。久到忘了什么叫“等”。久到连谁在背后跟着,都快记不清了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。
掏出那半块馒头。
两天了,硬得像块石头,表面蒙着灰,边角还缺了一角,是他夜里迷糊时啃的。他捏着它,递出去。
苏小婉抬头看他。
他没说话,只是举着手,等着。
她迟疑了一下,伸手接过。指尖碰到他掌心时,猛地一颤——那里有一道新伤,裂口还没结痂,血丝渗在皮肉上,一看就是昨夜攀崖时磨的。那时候他摔下去都没哼一声,现在血还在流,他却站在这儿,把吃的给她。
她攥紧馒头,指节发白。
“你还知道疼了?”她问。
他看了眼自己的手,又看向她:“嗯。”
一个字,落地有声。
她鼻子忽然发酸,赶紧低头,把馒头塞进药篓最底下。她不能哭,也不敢哭。她怕这一哭就收不住,怕眼泪砸下来会把他吓跑——就像上次他叫不出她名字时,她一哭,他就往后退了半步。
她深吸一口气,重新背好药篓,转身要走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再不走,天亮就不好掩踪了。”
她迈步往前,脚步比刚才快了些,像是想甩开什么。可走出两步,发现身后没动静。她回头。
陆尘还站在原地。
“怎么?”她问。
他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然后他抬脚,跟了上去。
两人并肩走在小径上。谁也没说话。风穿过林隙,吹乱头发,吹起衣角。脚下的路越来越宽,碎石少了,泥土多了,偶尔还能看见野兔跑过的痕迹。
苏小婉偷瞄他一眼。
他走得很稳,肩膀挺着,不像之前那样佝偻着背。脸色还是苍白,可眼神不一样了。他时不时扫一眼四周,不是防备,更像是在确认——确认她在不在身边,确认路有没有走错,确认这个世界还在运转。
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,他在广场被推搡,一声不吭地走过去。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忍,后来才知道他是真的没了脾气。再后来他站在悬崖边,风吹得衣袍鼓胀,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。
那时她以为他完了。
可现在——
他回来了。
不是全部,但至少回来了一部分。至少他会疼了,会看她了,会把最后一口吃的递出来了。
她不怕他死。
她怕他活着却不像人。
而现在,他像个活人了。
她悄悄松了口气。
前方山口越来越近。雾基本散尽,阳光斜照下来,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她能看见官道的土坯墙头,还有墙外几棵歪脖子树。只要穿过这片坡地,就能进岔道绕行野岭。
可她越走越慢。
因为她感觉到——陆尘的脚步也在变慢。
她停下,他也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他没答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
那片悬崖早已隐没在群山之后,连轮廓都看不见了。风从那边吹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他知道那地方还在,也知道他曾站在边缘,一脚踏空也不怕摔。那时候他什么都不在乎,连自己是不是活着都想不起。
现在他在乎了。
他不知道这叫“牵挂”,但他知道——如果她出事,他会难受。如果他倒下,她会难过。这种感觉沉甸甸地压在胸口,比凶骨还重,可又让他觉得踏实。
他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苏小婉。
她正看着他,眉头微皱,像是在等一句解释。他没给。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,与她并肩,然后继续往前。
他们再次启程。
太阳升得更高了。山口就在眼前。远处传来鸟叫,近处有虫鸣。一切都很安静。
可陆尘知道,这种安静不会太久。
他知道会有刀,会有毒针,会有认准他命门的杀招。他知道药王谷主不会让他活着把真相带出去。他也知道,这一次,他不能再一个人扛。
因为他有了想护的人。
他侧头看了眼苏小婉。
她正低头检查药篓带子,动作利落,神情冷静。可他知道她怕。他知道她昨晚就没睡,一直在听外面的动静。他知道她兜里藏着三枚淬毒银针,随时准备拼命。
他没说话。
只是把手插进袖子里,握住了那半块早就没了的馒头渣。
脚下的路,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