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尘靠在石壁上,手还放在膝盖上。天光从藤蔓缝隙里挤进来,照到他脸上,又慢慢滑下去。
他没动。
汗已经干了,混着黑血在额角结了一道硬痂。胸口那股温热还在,不烫也不凉,像块石头埋在皮肉下面。脑子里全是猫妖的记忆——铁笼、雪地、锁链、三只小猫冻死的那只,还有它最后舔着冰舌的样子。
他分不清哪些是他的,哪些是它的。
风从洞口灌进来,吹得他袖子一荡。他低头看了眼手,指节发白,指甲缝里嵌着泥和血丝。他试着动了下手指,一根根掰开,再握紧。骨头咯吱响,但没疼。
他还活着。
还能动。
能走。
他把左手撑在地上,慢慢把身子抬起来。膝盖离了泥地,腿有点软,但他没倒。右臂垂着,布条上的黑血早干了,黏在皮肤上,撕开时扯了一下,也没觉得疼。
他站直了。
山洞里空了。香炉边的松枝还在,半块馒头也还在地上。他没去捡。
他往外走。
脚踩在碎石上,发出轻响。洞外林子密,树影压着地,草长得齐膝高。他走出去,没低头看路,荆棘刮过手臂,划开旧衣,露出底下青灰的皮肉。一道血痕浮出来,他没管。
风大了些,吹得他头发乱飞。他走出林子,眼前豁然一亮。
悬崖就在前面。
底下是深谷,雾气往上涌,黑乎乎一片,看不见底。崖边立着几块断石,被风雨啃得只剩骨架。他走到边缘,停下。
脚尖离断口不到半寸。
他低头看了眼深渊。
风从底下往上冲,衣袍鼓起来,像要掀他下去。他没后退,也没闭眼。风吹进眼睛,眼角发酸,但他没眨眼。
他站得很稳。
换了以前,他不敢来这儿。小时候扫阁顶瓦片,爬到一半就腿软,下来后坐在台阶上抖了半天。后来被人推下水塘,呛了几口,爬上岸时满身泥,手抖得连馒头都拿不住。
那时候他知道什么叫怕。
现在不知道了。
他站在崖边,心没跳,手不抖,呼吸平得像井水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脚,鞋头沾了泥,破了个洞,脚趾露在外面。他动了下脚趾,感觉还在。
可就是不怕。
他抬起手,摸了摸胸口。骨纹贴着皮,不烫也不亮,安静得像睡着了。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凶骨的代价,也不知道是不是猫妖散形时带走了什么。
但他知道——
他少了一样东西。
具体叫什么,他想不起来。像是本来有根绳子拴在心上,拉着他别往前迈,别碰火,别惹人,别冒险。现在绳子断了,那头空了。
他不慌。
也不怕。
他只是站着,望着远处群山。云压在山顶,灰蒙蒙的,像一块盖子扣着大地。风一阵阵扑脸,他没抬手挡。
他想起猫妖最后传来的那个字——“谢”。
他当时回了句“不谢”。
现在他又在心里说了一遍:“不谢。”
声音很轻,但落得实。
他不是替谁活,也不是为谁撑。他走这一步,是因为他想走,不是因为有人拉他,也不是因为怕不走会怎样。
他不怕掉下去。
也不怕没人救。
他甚至没想过“万一”这两个字。
他只是站着,像块石头扎进岩缝里,风吹不动,雷打不走。
他闭了下眼。
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——苏小婉递药时的手,红鸢接过馒头时愣住的眼神,沈流霜背剑站在雨里的样子。还有镜婆婆偷偷给他补的两块灵饼,青玄子喝醉后嘟囔的那句“你娘比你傻”。
那些人都在等他做点什么。
可他现在连“等”是什么感觉都想不起来了。
他只知道该往前。
不能停。
也不能回头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远方一座孤峰上。那山尖削,像把刀插在云里。他记得那里有个废弃的观星台,三年前他去扫过一次,摔了一跤,手肘磕出血,回来被执事骂了三天。
那时候他怕挨罚。
现在他只想走过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到,也不问值不值得。他只知道——
只要脚还能动,他就得走。
他转身,离开崖边。
一步,两步,沿着山脊往南走。路越来越窄,一边是峭壁,一边是万丈深渊。落石从上面滚下来,砸在他脚边,溅起碎屑。他没躲,也没加快脚步。
风更大了。
吹得他整个人摇晃了一下,但他没伸手扶墙。他挺直背,继续走。
衣服破了,头发乱了,脸上沾着灰。他像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野人,可脚步稳得吓人。
他走过一段塌方的窄道,下面是空的,只能踩着凸出的石棱过去。他没低头看,也没试探,直接迈步。左脚踩实,右脚跟上,一步跨过去,像走在平地上。
他不知道这叫“如履平地”。
他只知道——
他不会摔。
就算摔了,也没什么大不了。
他走到一片开阔地,停下来。身后是悬崖,前方是密林。林子深处有条小路,通向下一个山谷。他站在风口,风吹得他几乎站不住,但他没弯腰。
他抬头看天。
云裂开一道缝,漏下一束光,照在他脸上。
他眯了下眼。
不是因为刺眼,是因为突然觉得——
他好像记起了一件事。
很久以前,他娘说过一句话。
说什么来着?
他想不起来。
风把那缕光吹散了。
他也没再想。
他只是把脚往前挪了半步,踩进林子里的第一道阴影中。
树枝挂住他袖子,扯了一下。他没理,继续走。
脚底踩到枯叶,发出脆响。
他走得很慢,但没停。
每一步都踩得实。
他知道接下来会有追兵,会有刀,会有毒针,会有他应付不了的局面。他也知道药王谷不会放过他,天阙阁可能已经下了逐门令。
可他不在乎。
他不怕。
他只是走。
走一步,算一步。
他穿过林子,眼前出现一条陡坡,通向谷底。坡上碎石多,一脚踩空就会滚下去。他没减速,直接往下走。
左脚踩稳,右脚落下。
碎石滑动,他身子一歪,但没慌,顺势调整重心,站住了。
他继续往下。
风从谷底往上吹,带着湿气。他闻到了泥土味,还有腐叶的气息。他没捂鼻子,也没屏息。
他走到一半,忽然停下。
他感觉到胸口那股温热动了一下。
不是凶骨要发动,也不是浊气波动。是另一种感觉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他心里轻轻碰了下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不是冷,也不是累。
是记忆。
猫妖临走前,用爪子在地上写的那个“安”字,又浮现在他脑子里。
安。
他不知道这字对他意味着什么。
但他知道——
他不能死在这儿。
不是怕,也不是贪生。
是他还没做完的事。
他抬脚,继续往下走。
碎石哗啦啦响,他一步步走稳。快到谷底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崖顶那片空地还在,风卷着枯草打转。他刚才站过的地方,什么都没留下。
没有脚印,也没有痕迹。
就像没人来过。
他收回视线,转身走进谷底的雾里。
雾很浓,几步外就看不清路。他没停,也没喊人。
他一个人走。
手插在袖子里,指尖碰到一块硬物——是半块没吃完的馒头,揣了两天,早就硬得像石头。
他没拿出来。
就这么揣着,继续往前。
他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。
也知道等在前面的是什么。
他不怕。
他只是走。
走着走着,他忽然觉得——
其实“怕”这种东西,也不是非要有不可。
没有也好。
至少现在,他能一口气走到终点,不用停下来喘气,不用犹豫,不用回头。
他走出了雾。
前方是一片荒坡,坡上有条小径,蜿蜒通向远处的山口。山口外,就是官道。
他站在坡上,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
他没再看身后。
也没想明天会怎样。
他只是抬起脚,踏上了那条小径。
第一步踩下去,土松了下,但他没滑。
第二步,第三步……
他走得稳。
像一把刀,切进大地的皮肉里。
他走远了。
身影渐渐消失在坡尽头。
风还在吹,卷起一缕尘土,打着旋儿,往悬崖那边飘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