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影背着包袱,脚步踩在雪泥交杂的小路上,发出咯吱的声响。小安蹦起来,指着来人:“爹!又有人来了!”
苏夜抬手按在他肩上,没说话,目光落在来人脸上。那是个中年汉子,面皮黝黑,颧骨高耸,右手虎口处有厚茧,像是常年握刀留下的。他走近了,喘着粗气,把包袱放在地上,拱手道:“听说……荒城招人?能干活,能搬石头,只要管一口饭。”
苏夜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块编号木牌,递给小暖。小暖走过去,仰头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张五。”汉子答。
小暖用炭笔在木牌上写下“张五”二字,递还给他。苏夜指了指南坡方向:“那边翻地,老李带队。先干一天,明早再定去留。”
张五接过木牌,应了一声,扛起包袱往南坡走。
又有两人陆续到来,一个瘸腿老头,一个瘦弱青年,都登记了名字,分派了活计。工地渐渐热闹起来。老农带着几人在南坡翻土,铁镐砸进冻土,溅起黑泥。年轻散修和小赵在西侧搭屋架,木料咔咔作响。拓跋野在东高地指挥两个蛮族汉子搬运松木,长杆已立起一半,风吹得藤索哗啦作响。
苏夜站在井边,手里拎着水桶,目光扫过人群。小暖提着一串空木片,挨个给干活的人发记工牌。小安抱着一卷麻绳,在屋架间跑来跑去送工具。
日头升到头顶,阳光照在废墟上,雪化得快了,地面湿漉漉的。
就在这时,苏夜胸口一滞。
不是疼痛,也不是寒意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,像有根线从背后拉紧了他的脊椎。他低头看向掌心,手指微微发麻。
面板浮现。
【危险预警:百丈范围内存在杀意波动】
字迹一闪即逝。
他不动声色,把水桶放下,走到堆放工具的木箱旁,假装整理绳索。眼角余光扫向四周。
北面断崖静默如常,风从崖口灌进来,吹动瞭望台上的狼皮旗。南坡翻土的人埋头苦干,西边屋架上传来敲打声。拓跋野正弯腰检查主梁是否稳固,嘴里骂着谁绑的结太松。
一切如常。
但他知道,不对劲。
那股杀意不是冲他来的,至少现在不是。它藏在人群之外,在视线边缘,在那些看似路过、实则驻足的人里。
他直起身,走向三岔口方向。路边站着几个外乡人,穿着旧皮袄,戴着破毡帽,正看着工地议论。
“这地方真能住人?”
“瞧那石板,还埋地里,装模作样。”
“听说带头的是个逃命的赘婿,能撑几天?”
苏夜走过他们身边,脚步未停。等绕到侧后方,他指尖轻点眉心,道心天眼悄然启动。
【目标一:姓名未知,修为:凝神境初期,善恶倾向:中性】
【目标二:姓名未知,修为:炼体境巅峰,善恶倾向:阴沉难测】
【目标三:姓名未知,修为:真武境中期,善恶倾向:阴沉难测】
他脚步一顿。
真武境中期。这种修为,在流民里不可能存在。寻常散修,能到凝神境已是不错,炼体境多是苦力,真武境已是小城守将级别。眼前这人披着灰布袍,站姿松垮,像个看热闹的闲汉,可体内灵力运转沉稳,经脉比常人宽厚一圈。
更关键的是,他的善恶倾向——阴沉难测。
苏夜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,仿佛只是巡视工地。他在告示板前停下,伸手抚平被风吹皱的纸角。背面是小暖写的“荒城”二字,炭迹清晰。
他没回头,但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。
片刻后,那人转身走了,脚步不急不缓,消失在三岔口拐角。
苏夜回到井边,重新提起水桶。桶里水面晃了晃,映出他脸上的平静。
小暖端着一碗姜汤走过来,递给他:“爹,喝点热的。”
他接过碗,一口气喝完,把碗还给她。小暖没走,站在原地,盯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你刚才……停了很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不是有人想坏我们的事?”
苏夜没答。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,动作很轻。然后望向北面山林。树梢在风里摇,积雪簌簌落下。
他知道,有些人不想看到这座城建起来。
北寒城南门换防,佩弯刃的兵丁增多;黑狼部蠢蠢欲动;流民中混入高手窥探……这些都不是巧合。荒城若成,便是一颗钉子,扎在各方势力之间。有人靠劫掠过活,有人靠控制商路吃饭,谁都不希望这里冒出个规矩森严的新聚点。
但他不能说。
现在说出来,只会乱了人心。这些人刚来,根基未稳,一旦知道有强敌盯上,很可能转身就走。他得让他们看见土翻起来了,屋架立起来了,水井通了,饭锅冒烟了——让他们相信,这地方真能活下去。
“最近别带弟弟走远。”他说,“尤其是北面断崖边上。”
小暖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该练功练功,该记工记工。”苏夜看着她,“别让人看出异样。”
“嗯。”
她转身要走,又停下:“爹,我能护着他。”
苏夜看了她一眼。十二岁的女孩,身形瘦小,可眼神稳得不像孩子。她腰间别着那把短剑,是他给的防身之物。
他没再多说,只点了点头。
小暖走开后,他走向南坡。老李正指挥人挖渠,沟壑已见雏形。他蹲下抓了把土,搓了搓,闻了闻。土质松软,含腐殖,适合春播。
“明日能起垄?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老李擦了把汗,“再翻一遍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
他站起身,目光掠过人群。新来的张五正挥镐砸土,动作扎实。瘸腿老头在垒石墙基,一砖一瓦压得结实。瘦弱青年帮着运木料,虽然吃力,但没喊累。
这些人是真心想留下。
可也正因为这样,才更危险。
他不能让任何人死在这里。
不能让任何一个孩子,亲眼看见血溅在新翻的黑土上。
他走到东高地边缘,拓跋野正带着人加固瞭望台底座。
“杆子稳了?”苏夜问。
“夯过三遍土,塌不了。”拓跋野抹了把脸,“再有一日,顶上就能挂旗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脸色不太对。”拓跋野瞥他一眼,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。”苏夜摇头,“就是觉得,咱们得加快进度。”
“哪方面?”
“所有方面。”
拓跋野哼了一声:“你这人,平时慢条斯理,一说加快,准是有事瞒着我。”
苏夜没接话。他望着三岔口方向。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一丝寒意。
他知道,对方还在看。
也许不止一人。也许已经有人回去报信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不怕有人来查,也不怕有人来试。
他怕的是,还没等他把墙垒起来,就把孩子推到了刀口下。
他转身走向井边,拿起扁担和两只木桶。
“我去北岭接水。”他说。
“北岭?那边路滑,雪没化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挑起桶,沿着北坡小路往上走。小暖站在屋架下看着他背影,没动。小安想追,被她一把拉住。
苏夜一步步走上坡道,脚印留在湿泥里。
走到半山腰,他停下,放下扁担。
他没有去取水。
而是闭上眼,再次催动道心天眼,将感知扩散至百丈。
【危险预警:杀意波动减弱,来源不明】
他睁开眼,望向北面山林深处。
树影间,什么都没有。
可他知道,有人来过,也有人走了。
他们看到了这座城的秩序,看到了人的聚集,看到了那块埋在地里的石板上刻着的四个字——荒城永立。
他们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。
所以他必须让接下来的日子,看起来和今天一样。
让翻土继续,让屋架继续,让孩子继续奔跑传递木片。
让所有人相信,这里太平无事。
直到他准备好。
直到他能把刀,藏进最不起眼的地方。
他重新挑起桶,继续往北岭走。
身后,荒城工地的喧闹声随风传来。
铁镐砸土,木料碰撞,小安的喊声,老李的吆喝,小暖清点木牌的声音。
一切都还在动。
一切都还活着。
他走出十步,忽然听见身后一声轻响。
是木片落地的声音。
他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