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还没熄，灰烬底下压着几粒火星。苏夜蹲在边上，手指沾了点炭灰，在草图上重新画线。拓跋野站在他身后，眉头拧着，盯着那张被风吹得微微翘角的纸。

“东边高地易守难攻。”拓跋野开口，声音像磨刀石擦过铁皮，“扎营就该靠山，背有依托，进可攻退可守。”

苏夜没抬头，笔尖顿了顿：“水呢？”

“先垒墙，再打井。”拓跋野抬手一指废墟西侧，“那边古井是死脉，冻土三尺，未必通活水。”

“我昨天喝了。”苏夜把炭笔放下，从旁边拎起一只木桶，水面映着天光，清亮无杂，“井底有泉眼，只是被碎石半堵。清理出来，一日能供三十人用水。”

拓跋野低头看水，没说话。

李姓老农蹲在一旁，用树枝拨弄火堆：“我种地讲墒气。西边日照短，北风穿堂，种不出东西。”

“南坡缓，朝阳。”苏夜用手掌沿地面推过去，比出一条斜线，“表层冻土已破，我掘过三尺，下头黑壤厚，能扎根。但得引水过去。”

“那就修渠。”年轻散修插话，“可咱们人少，挖渠耗力。”

“不用全挖。”苏夜点了点草图中段，“利用原有沟壑，只接断口。第一期只开两亩田，够春播试种就行。”

拓跋野忽然蹲下来，手指顺着苏夜画的南坡线一路滑到东侧高地：“你这布局……是要把住处围在中间？”

“对。”苏夜点头，“东高设瞭望台，不建堡。西井定时取水，轮值看管。南坡耕作区离居所近，方便照应。北面断崖挡风，省工省料。”

拓跋野盯着图看了许久，突然道：“东高地顶，可以立一根长杆，绑狼皮为号。风起时皮子甩动，西边井旁的人也能看见。”

苏夜抬眼看他。

“这是预警。”拓跋野咧了下嘴，“蛮族传信的老法子。你若肯用，我教你们怎么搭杆。”
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，火星跳起来，落在小安的裤脚上。他拍了拍，没在意。

苏夜伸手，把草图往中间推了推：“就这么定。三期走：第一期整地建屋，第二期扩田修渠，第三期加设瞭望、储粮窖。眼下最紧的是住处。”

“我砌过石墙。”那年轻散修站起身，“冻土难钉桩，但可用大石叠垒，缝隙填泥。”

“我翻过地。”老农也开口，“若有人肯借力，开春前能把南坡两亩整出来。”

苏夜看着他们，点了点头。

小暖一直坐在旁边，听着大人说话。她突然站起来，走到那块钉在木架上的告示板前，翻过背面。那里还空着。

她从怀里掏出一小截炭条，蹲下身，一笔一划写了个“荒”字，又写了个“城”。

写完，她站起来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楚：“爹说过，这里叫荒城。不是因为荒凉，是因为我们从荒芜里开始。”

没人说话。

拓跋野看了看苏夜，又看了看那两个字。他站起身，走到井边，弯腰打了半桶水，咕咚咕咚喝了一气。水顺着他下巴流进衣领，他抹了把脸，说：“行。我信你这一回。”

苏夜没应声，起身走向南坡路口。那里有一根歪倒的断梁，是他前日搬来的。他弯腰扶正，用麻绳绑在旁边一块大石上，立成一根临时门桩。

“城门就在这儿。”他说，“正对三岔口。以后谁想来，顺着这条路走，就能回家。”

拓跋野走过去，和他并肩站着。两人一起看向北面断崖。清晨的风从崖口灌进来，吹得衣袍贴在背上。

“这堵风墙确实好。”拓跋野低声道，“冬天北风被截，南坡能存住一点暖。”

“而且敌人若从北面来，得攀崖。”苏夜接口，“哪怕只慢半刻，我们也够点起狼烟。”

“你早看过了？”拓跋野侧头看他。

“昨夜。”苏夜说，“等你们睡下后，我绕了一圈。”

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平整的石板，放在门桩旁。石板四边齐整，像是特意打磨过。他抽出随身短刀，在上面刻字。

一刀下去，石屑飞溅。

“荒——城——永——立。”

四个字刻得深，刀痕粗重，不讲究笔锋，却一股劲到底。

刻完，他把石板翻过来，正面朝下，埋进土里。只留一角露在外面，像是墓碑的基座。

他把手按上去，停了片刻。

然后退开一步。

老农第一个走上来，把手覆在石上。接着是年轻散修，再是拓跋野。小暖拉着小安的手，踮脚把小手掌按在石头边沿。

苏夜最后按上去。

风从背后吹来，卷起地上的灰土，在空中打了个旋，又落回废墟深处。

“从今天起。”苏夜松开手，“每天辰时，所有人到南坡集合。先修三间屋，轮班掘土、运石、铺顶。井边设取水牌，一人一桶，不得多取。耕地由老李牵头，试种豆麦各一垄。”

“我负责警戒？”拓跋野问。

“暂时不用。”苏夜摇头，“现在最紧的是让新来的人看到我们在做事。只要有人亲眼见我们动手，就会有人跟来。”

“你不防着点？”拓跋野皱眉。

“防什么？”苏夜看着他，“我们现在连墙都没有。真有杀心的人，一箭就能射穿帐篷。但我们现在做的事，是活人的事。活人不怕被人看见。”

拓跋野沉默片刻，笑了声：“你这人，硬气得不像逃命的。”

“我不是逃命。”苏夜说，“我是带着孩子找地方安家。”

小安挣脱姐姐的手，跑到东高地边缘，指着一处凸起的岩石：“爹！我要住那儿！能看见整个城！”

“不行。”小暖快步追过去，一把拉住他胳膊，“太高，风大，夜里冷。”

“可我想守城！”小安扭着身子喊。

“你现在守不了。”苏夜走过去，把他抱下来，“等城墙起来了，你在上面敲鼓报信，好不好？”

小安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苏夜拍拍他肩膀，“但得先学会听风辨向，知道哪边来人。”

“我学！”小安立刻挺胸。

拓跋野走过来，一手搭在苏夜肩上：“东高地交给我。三天内，我把瞭望台架子搭起来。杆子我也备好了，从铁骨部带的。”

“材料怎么运？”苏夜问。

“五里坡外交接。”拓跋野说，“我派人送，你们派人接。不进核心区，免得惊扰新来的人。”

“好。”苏夜点头，“第一批要什么？”

“十根松木主梁，二十捆藤索，五张兽皮。”拓跋野扳着指头，“还有铁钉，越多越好。”

“铁钉我去想办法。”苏夜说，“北寒城里或许能换到。”

“别去城门集市。”拓跋野提醒，“南门那些佩弯刃的，不是善茬。”

“我不露面。”苏夜说，“托人代换，用猎物皮毛抵价。”

李老农走过来，手里捏着一把黑土：“苏先生，我想明天就试翻南坡的地。若土质真如你说的，开春前能起垄。”

“工具够吗？”苏夜问。

“铁镐我有。”老农说，“就是缺把锄头。”

“我屋里有半把。”年轻散修接话，“修一修还能用。”

“那就明早辰时。”苏夜环视一圈，“所有人到南坡集合。分工如下：老李带人整地，小赵修屋，拓跋野备瞭望台材料。我和孩子们负责协调、供水、记工。”

“记工？”小赵一愣。

“每人每天干活算一分。”苏夜说，“一分可换一餐热饭，两分换一件冬衣，五分换一间屋的优先选址权。记在木牌上，月底公示。”

众人互看一眼，都没反对。

小暖从布包里取出一叠小木片，已经用炭笔编号。她递给父亲。

苏夜接过，一张张分下去：“从明天开始，每晚收工前登记。谁干了多少，自己签字确认。”

拓跋野接过木牌，翻来覆去看了会儿，突然说：“你这规矩……不像临时搭伙。”

“本来也不是。”苏夜说，“我要建的不是避难所，是城。”

“城就得有律。”拓跋野把木牌塞进怀里，“行，我听你的。”

太阳升过断崖，照在南坡上。雪开始化，湿漉漉的泥土露出来，颜色发黑。

苏夜弯腰抓了一把，搓了搓，闻了闻。

“能种。”他说。

拓跋野站到门桩旁，望着三岔口方向：“你说会有人来？”

“会。”苏夜看着那条被踩出浅痕的路，“只要我们不停下。”

“那我就等着。”拓跋野笑了笑，“看你能拉起多少人。”

苏夜没答话，转身走向废墟中央。他停下脚步，回头招了招手。

小暖拉着小安跑过去。

三人站在那块埋了石板的地基前，面朝南方。

拓跋野走过来，站到苏夜身边。

四个人影投在地上，拉得很长。

远处，一道人影从三岔口拐角处缓缓出现，背着包袱，脚步迟疑。

苏夜没动。

小安突然喊起来：“有人来了！有人来了！”

小暖握紧了手里的木片。

拓跋野摸了摸腰间的战斧。

苏夜抬起手，轻轻按在儿子肩上。

来人越走越近，终于踏上通往荒城的小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