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十年磨一剑(续)
书名:水浒足球 作者:不思 本章字数:9493字 发布时间:2026-07-20

 4

第二天早上,施奈安拎着一只小油漆桶,罗冠中拿着一把刷子,站在训练场入口那面灰砖墙前面。桶里是红漆,调得不算浓,刷上去的痕迹却很显眼。罗冠中蘸了漆,在墙上写了第一行字。笔触不重,但每一笔都写得稳。写完,退后半步看了看,又补了第二行。两行字,占了半面墙。

不抢球,抢观察。

不拼身体,拼意识。

孩子们从宿舍楼出来,经过铁门时都停住了。戴宗第一个凑过去,蹲下来看字迹。他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:“不抢球,抢观察。不拼身体,拼意识。”他转头看向宋江,“什么意思?”

宋江站在他旁边,正在系鞋带,头也没抬:“意思是让你多动眼睛。”他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,把整面墙看全了,“先看清楚了再跑。”

柴进站在人群后面,没有说话。他盯着墙上的字看了一会儿,像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。

孔明挤到前面,仰头看了几秒,对孔亮说:“这是老师写的。”孔亮没有回答,站了一会儿,走开了。其他人围在墙前面,有人念出声来,有人在比划,有人在对照场上刚踢过的那些动作,有人什么也没说,只是站着看。施奈安把油漆桶放在墙根底下,走到场中央,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:“都看完了?”他扫了一眼围在墙前的人群,“看完了就集合。施恩,整队!”

施恩吹了一声哨,声音在晨风里传得不远,但足够了。孩子们从墙边散开,在草皮上站成两排。施奈安等他们站定,侧过身,朝罗冠中抬了一下下巴:“罗老师,给他们讲讲这两句话吧。”

罗冠中从墙边走过来,手里的刷子没有放下,漆桶也没有送回去。他站到队伍前面,嗓音不高不低:“这两句话其实是一句话——不要硬拼硬抢。抢球,靠观察,不靠硬拼。突破,靠意识,不靠速度。抢不到球的时候,你应该反省的不是‘我为什么没有抢到’,而是‘我为什么没有看到’。丢了球也一样——不是‘我为什么没护住’,是‘我为什么没提前想到’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们可能觉得,球场上哪有那么多时间给你看、给你想?球到脚边了,你已经来不及了。对,来不及用眼睛看,来不及用脑子想。那怎么办?让身体自己看,自己想。踢球踢得多了,身体自然就看得范围大了,想到的情况多了。你们要做的,就是相信那种感觉,那种反应,不要压抑它,放弃它,却去相信平时训练的技术,没有球会来套你训练的技术。”他没有多讲,说完后退了两步,朝施奈安点了一下头。

施奈安接话:“听懂了没有?”有人说听懂了,有人没说话。他不等他们回答,“听不懂就先踢。踢完了再说。”罗冠中把刷子放进油漆桶里,拎起来,朝另一块场地走去。低年班的孩子们跟在他后面,脚步零散地走过草皮。

施恩整好了剩下的队伍,确认人数齐全了,走到施奈安面前:“教练,今天练什么?”施奈安看了一眼场地上的高年班——十四岁以上的孩子站得松松垮垮,有几个还在往墙那边看。“什么都不练。乱踢45分钟。一个球,标准场,直接半场对抗赛。”他伸手示意施恩退开,弯腰捡起地上一个球,放在中圈,轻轻一推,球朝斜前方滚了出去。石秀第一个冲过去,把球踩在脚下,转身,想传,发现身边没人。

球停顿了两三秒,才有人动了。施奈安站在场边,没有吹哨,没有喊话。他不喊停,不打断,只在球出界或者死球的时候才开口,每次只说一句话,一句说完就不说了,像是在场边跟人聊天。他不纠正动作,不说“应该怎么踢”,说:“他右边留了空。你下一步往那走。”或者“你停球的时候,脚腕别绷。绷了就弹了。”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听到了。现场有人听懂了,有人还没懂。球继续滚,场地上的草皮被踩出的鞋印越来越多,边线附近被折返的脚步踩出了浅沟。各项技术的问题露出来,战术配合的漏洞也露出来——施奈安都知道,但只提最紧要的。不记,不录,不看回放,问题在场上说完就留在场上。他只在球停下来的时候点一句,让听的人自己回去想。等到四十五分钟结束,草皮上的鞋印已经铺了厚厚一层,场上的人也开始大口喘气了。

施奈安吹了一声短哨。训练停下来。“歇十五分钟。”他说,“歇完了回来,今天专项练停球技术。专项技术也是换一种方式乱踢,不要怕出错。这是练你们本能的观察和意识,练你们的心,而不是送给你们一件死板硬套的工具。”

十五分钟到了。施奈安把水杯放好,走回场上,没有喊集合。他弯腰捡起一个球,放在自己脚边,说:“停球。不是把球停下来,是接住它,让它跟着你的身体走。”

他踢了一脚,球从脚下滚出去。徐宁迎上去,脚弓一托,球停住了,弹了半步,他又跨了一步把球勾回来。施奈安没有说话。他又踢了一个,稍快一点,带着旋转。徐宁用左脚外侧卸了一下,球滑出去,又追回来。施奈安说:“球停住了不算停住。球停住了,你的身体还能继续往前走,才算停住。”

戴宗站在旁边,看了一眼墙上的字,又看了一眼施奈安的脚。施奈安朝他踢了一脚,戴宗迎上去,右脚脚弓一挡,球弹出去两步远。他追了两步才把球勾回来。施奈安说:“你刚才想停住它。不要想停住它,想接住它。球碰到你脚的时候,它是来找你的,不是来找麻烦的。”戴宗没有回话,他弯腰把球放回地上,用脚尖拨了一下,重新停了一次。

这一整天,下午的训练也是同样的节奏——先踢后练,踢的时候保持整体,不打断,只在间歇点一句,点完就收手。施奈安没有再示范动作,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等到训练结束时,戴宗走到那面墙前面,把两行字又读了一遍,没有问别人。他转身往回走,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,像是在心里也挂了一面墙。

第二天早上,施奈安在场上做的第一件事,是走到墙边,用手指刮了一下昨天漆过的字。干透了。他放下手,看了一眼自己沾了红漆的指腹,弯腰在草皮上蹭掉,然后转身走回场中央,在草皮上踩了一步——像是要确认脚下的土地已经熟悉了新的脚步声。远处竹林边缘的雾气正在变淡,铁门边已经有人到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5

农历三月三,足校放了一天假。堂叔在镇上安排了春游,孩子们去了一趟山脚那边的溶洞,看了半天钟乳石,又爬了一段野坡,回来的时候天还亮着。鞋上沾着泥,裤脚湿了半截,走了一路,话比平时多。

施奈安没去,他在办公室找到罗冠中,说:“光这么乱踢下去不行,人们都这么一窝蜂地追球,抢球,一点阵型都不讲,一群乌合之众,怎么能赢得了球?”罗冠中说:“阵型、位置就是要在这样的乱踢中自觉地形成,那才是天然有效的组织形式,自动地随着场上的形势变化,兵无常势,水无常形,不受既定的条条框框局限。”施奈安说:“可是我们没有时间呀,我们现在就要打比赛,不讲整体战术配合怎么能赢?”罗冠中点了点头,说:“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,老这样乱踢与赛前整体训练脱节,水是水泥是泥可不行,互相抵消,两头都耽误,应该有一个把野性与理性融为一体的办法。”

校门口的铁门开着,孩子们傍晚陆陆续续走回来。走在最前面的石秀忽然慢了下来,指着训练场对面那面墙:“那儿又写了东西。”

墙还是那面墙,灰砖砌的,朝西。下午的斜阳照在上面,字迹还没干透,在砖面上泛着一层水光。罗冠中站在墙根底下,正拿着刷子,把最后一个字的末笔描完。他退后两步,把刷子放进油漆桶里,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走过来的人群。那面墙上多了两行字,大小和对面那面墙上的差不多,笔迹也是同一双手写的,放在西墙的日光下,字迹清晰到不需要走近辨认:

无球就是有球

有球就是无球

施奈安从办公楼那边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,停在人群旁边。孩子们围在那面墙前面,有人站着,有人蹲着,有人伸着脖子往前凑。孔明念了一遍,转头问孔亮:“什么意思?”孔亮没回答,他也在看。

罗冠中把刷子放在油漆桶沿上,站到墙边,侧身让出整面墙上的字:“这句话是告诉你们,不要觉得拿到球就多好,拿不到就一窝蜂去追,去抢。球不在你脚下,不等于你没在踢球。无球的时候,你要跑位,要接应,要拉扯空间,要卡住对方的路线——你在做这些事,你就是有球的。球在你脚下,不等于你就能做所有事。你要看的不是球,是队友在哪,是空档在哪,是对手在哪。你停住球,抬头看,找到人,传出去——这跟无球没有区别,都是同一件事。”他又看了孩子们一眼,见他们没有出声,“追球是本能,站住位置是本事。一场比赛九十分钟,球在你脚下加起来不到十分钟,剩下八十分钟你都在无球状态下跑。那八十分钟你怎么跑,决定了那十分钟你怎么踢。”

宋江站在人群中间,没有出声。他低头想了一会儿,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行字。柴进站在人群后面,两手插在口袋里,看了一眼,说“这是克鲁伊夫的无球理论,十几年前就提出来了。”孔亮睁大眼睛看着他,不知道克鲁伊夫是谁,想听他继续讲下去。柴进却不讲了,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
第二天上午,训练开始前,施奈安把所有人叫到场地中央。阳光还没完全铺满草皮,晨露正在消退,草尖上的水珠还没完全干透,踩上去微微有些潮润。“今天的训练,还跟以前一样,混踢乱踢。但每个人要记好自己的场上位置和职责,做好份内的事,自由不能过了限度。”他把球放到中圈,踢给武松,示意开始。

训练一开始,场地上一片混乱。球在左边,七八个人涌到左边;球飞到右边,一群人又跟着折返,场地上到处都是人追着球跑,几条路线全挤在一起。关胜、林冲、卢俊义等受过正规训练的还好一点,无球时不乱跑。施奈安没有喊停,站在场边看了一阵,直到一次死球才抬了抬手。他走进场地,脚步不快,在花荣面前停下:“你刚才追了三十米,从左边追到右边,球传给戴宗以后你在干什么?你的位置呢?左右移动不能超过中线。”花荣停下来,喘着粗气看着远去的戴宗。施奈安没有等他回答,转身走回边线。

球继续滚动。又踢了十几分钟,武松在右边接球,没有立刻往前冲。他转头扫了一眼——左边有大片空档,鲁智深插入禁区附近,周围没有防守,后卫吕方郭盛两个人都向武松压过去了。武松横传一脚,球跨过整片场地,落在了鲁智深脚下。人们这才向鲁智深围过来,鲁智深停球,两步就进了禁区,射门,球擦着门柱偏出。施奈安吹响哨子,摇摇头对罗冠中低语了一句:“差太多了。”罗冠中面色严峻:“不怕。有了大框架的约束,这样慢慢长出来的东西,才是自然成长。”施奈安教高年班为主,有空也去低年班指导,罗冠中也常来高年班帮忙。

上午训练结束,施恩把队伍集合起来。施奈安站在人群前面,声音不紧不慢:“这几天乱踢,好处是灵活,每个人都得到全面训练,各个位置都能适应。坏处是都一窝蜂去追球,没有大局观。一窝蜂追球,一窝蜂转身,中场和后场空了一大片,对方只要往空的地方传一脚,你们就得追四十米。有人开始学聪明了,不追了,站住了,等球过来再处理。你们看到了吗?”他停了一下,“一个队如果所有人都去追球,那球传出去之后你们就只剩下追的份,再好的防守也守不住。你们要学会的是——球不在你脚下,你该做什么。那面墙上的字不是写来给你们看的,是写来让你们踢的。”

下午的训练开始前,施奈安让大家围坐成半圆,讲了克鲁伊夫的理论。“有人问过我,球场上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。克鲁伊夫说过一个答案——不是技术,不是体能,是你无球的时候在做什么。一场比赛球在你脚底下停多久?几分钟。剩下的时间,你在跑,在看,在卡位,在拉开空档。你每时每刻做的那些‘没有球的事’,比有球的时候更能决定比赛走向。”他朝墙的方向看了一眼,“刚才那句话,翻译过来就是:无球的时候,你的位置决定了你能不能碰到球;有球的时候,你的判断决定了你的传球有没有用。”

晚上在电教室上观摩课。萧让调出了一段巴萨的录像,是克鲁伊夫时代的老比赛。画面色调有些发旧,节奏不快,但传球的线路很清晰。施奈安坐在最后一排,没有讲解,没有暂停画面,让录像自己放完。录像放完之后,他站起来,走到电教室门口,往球场的方向看了一眼。路灯底下,那面墙上的字还看得清轮廓。

宋江从后面跟上来,站在他旁边,也往墙上看了一眼。施奈安过了半晌才开口:“你记住了多少?”

“他讲的这些我以前也想到过,”宋江说,“没想这么深。我早就觉得老这么乱踢不行……”

“以后还会这么乱踢,”施奈安看着他的眼睛,“一直乱踢下去。大局观就要在乱踢中形成。”

卢俊义和关胜过走过来,施奈安对他们说:“你们受过正规训练,缺的更是乱踢。放开自己,跟他们一起踢一起玩,不足的技术才能自己长出来。”

宋江没有说话,转身走回宿舍,步子不快,像在心里把某条路线又走了一遍。石秀站在门口,把墙上的字又默念了一遍,转身跟了上去。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,墙上的字迹已经干透了,在月光下像长在砖缝里一样。明天早上,第一批经过它的人,会自然地放慢脚步,看了那行字才走进训练场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6

转眼到了初夏6月份,丙级联赛西南大区开赛。

业余联赛第一阶段是赛会制,所有球队集中到承办城市打单循环,前四名进入第二阶段淘汰赛。梁山队被分在B组,同组四支球队——重庆建工、云南红河、重庆高联,成都铁路、遵义恒达,两个本地球队相当于主场作战,14天打5场,赛程密集程度对孩子们也是考验。

梁山俱乐部成立不到四个月,注册地在镇上,主场就设在足校外的镇球场,那里向外又划了十亩地建镇体育馆。

梁山队直到两周前才公布了主力名单,进行针对性训练:

守门员:晁盖

后卫:卢俊义、秦明、孙立、柴进

中场:宋江、吴用、林冲、呼延灼

前锋:花荣、关胜

这个阵容以科班出身学员为主,梁山原班人马只有四人,年龄14—17岁。替补人员除徐宁外再找不到科班出身的,索超才13岁,刚开始发育,只好用鲁智深、武松、戴宗、阮小二、刘唐、项充几个原班的以备不时之需。

施奈安心里一点底都没有,罗冠中却成竹在胸,坦言业余球队都有明显硬伤,梁山队虽然技战术还不成形,对付他们却绰绰有余了。

第一场,对阵重庆建工,实力中等。比赛地点在重庆郊区一个足球训练基地,天然草,标准场,有看台,能坐三千人。

梁山队提前三天出发,从贵阳租了一辆长途大巴到重庆,住在一家招待所里。下午踩场的时候,草皮比他们平时踢的好太多,踩上去软得像海绵。有人多踩了几下,有人试着停球——球滚得太顺了,差点停不住。花荣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草皮,站起来的时候没说话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底的鞋钉。

晚上吃饭,施奈安让公孙胜把重庆建设的情况说了一遍。公孙胜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,上面记着他从当地足协熟人那里打听来的信息——对方球队平均年龄二十九岁,中后卫三十四岁,前腰三十二岁,队长三十七岁。全队三分之二的人每周只训练两次,其余人平时上班,周末才踢球。他们唯一的优势是打过两年业余联赛,比赛经验远多于梁山队。公孙胜合上本子:“他们最大的本事,就是上半场能把比赛控制住,节奏不快,但稳。阵型不会散。到了下半场后半段才开始有人掉队。”

施奈安与罗冠中没怎么讨论,战术就达成一致,对方年龄较大,身体虽强壮体能不足,梁山队前半场主守,后半场主攻,尽量减少拼抢,用速度拖垮他们。

罗冠中打业余队很有经验,要用古老的4—2—4阵型,放弃中场,加强两头,简单有效。施奈安不放心,改为4—3—3,下半场视情况变阵。

宋江坐在角落里听着,问了几个对方球员的细节问题,公孙胜发给他一份对手详细资料,给大家传看。吴用翻着笔记本,翻到中间一页,用笔在“上半场”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。


第二天上午,比赛在十点开球。重庆六月的太阳已经有点毒了,草皮上蒸着一层热浪。梁山队穿着白色队服,站在中圈里等着开球。对面重庆建设穿红色,平均年龄确实大——一眼就看得出来,肩膀宽,腿粗,脸上有风霜,有几个人的头发已经往后移了。

开球后不到五分钟,梁山队就感觉到了孩子与成人的差距。对方的逼抢不算快,但贴得很紧。吴用第一次拿球就被撞了一下,球传出去,质量不高,偏了。第二次拿球,对方后腰直接上身体——没碰球,先碰人。他身体歪了一下,球被断走。

对方拿球后不急着往前传,先横传,再横传,把球权控制在脚下,慢慢推进。梁山队的高位逼抢扑上去,对方后卫一脚出球,球已经转移到另一边了。不是快,是稳——每一脚都是传给有空间的人,没有人跑冤枉路。

上半场第三十分钟,对方前锋在禁区内抢点头球攻门,角度很刁,晁盖扑了一下,球脱手,跟进的补射被孙立用身体挡出。场边一阵叹气声,梁山队替补席上没有人说话。施奈安坐在椅子上,往前探了探身子,看到卢俊义和呼延灼站在禁区外喘气,膝盖有轻微的抖动,像是还没找到比赛的节奏。宋江被安排在后腰位置,在中后场活动范围很大,给很多人补位。

罗冠中却早坐不住了,站在球场边不停地大喊,挥舞着手臂指挥。

上半场结束,比分0:0。梁山队有两次射门,配合不好,没有威胁。对方的射门有七次,三次有威胁,全被晁盖扑了出去。走向休息室的时候,罗冠中还在数说:“你们太怯场了,谁也不敢往上压,才给了他们这么多进攻机会,他们有这么厉害吗?你们第一次打比赛,又是客场,情有可原。”孩子们低着头,没有人说话。公孙胜站在通道边上,手里握着矿泉水瓶的瓶盖,拧开又拧上,没有递出去。

休息室里,施奈安等所有人坐下。他没有关窗,外面的阳光从半开的百叶窗里斜切进来,落在水泥地面和球鞋上。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上半场你们做得对。扛住了。对方的三板斧已经抡完了,下半场他们拿不出更多东西来了。”他走到战术板前面,用白板笔画了两条线:“他们下半场的节奏会降下来,他们想赢,就必须在上半场破门。没有破门,下半场他们就会比上半场更急。咱们要做的事只有两件——拿到球,往前传。传丢了也要往前传。他们回防速度跟不上你们。”他放下笔:“你们不是来跟他们拼体能的,要比速度。”

下半场开始,重庆建工果然提速了。前十五分钟,他们压得更靠前,两侧边后卫都过了半场。但梁山队已经不怕了——上半场该撞的都撞过了,脚上的触感也找到了。

第六十分钟,卢俊义在后场断球,直接一脚传给中场的宋江。宋江带球沿边路快速突破,对方边卫上来封堵之前,冲花荣喊了一声,把球传到了他与对方边后卫、右中卫和守门员之间的空白地带。花荣快速插上,单刀突入禁区,起脚劲射——对方守门员没有上来封堵,却选择严阵以待,刚摆好架势,球已入网。

1:0。

进球的瞬间,梁山队替补席上的人全站了起来鼓掌,有人喊了一声。花荣挥拳大喊着跑过来,撩起球衣,露出腹部已经成形的肌肉。施奈安站在场边,一一拥抱过来庆祝的球员。

宋江没有过来拥抱,他远远地向施奈安招了招手,好像在说,你那脚传球我学会了。

施奈安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接下来的三十多分钟,比赛的节奏彻底变了。梁山队快速冲击下,重庆建设的前后开始脱节——传球失误增多,防守回追跑不到位,频频使用犯规战术拖延。裁判对他们也比较偏向,始终不肯出示红牌。

第七十八分钟,吴用在中场拿球,带球连过两人,传给另一侧接应的关胜。关胜停球,禁区外一脚劲射——2:0。

终场哨响前5分钟,对方更乱了,溃不成军,终于粗暴犯规被罚下一人,梁山队得到一个禁区前任意球。吴用主罚,他是梁山队的弧线球专家,罗冠中说他的金钩脚法拉出的各种旋转在国家队都少见。他踢出一道弧度很大的曲线,只有林冲看准了落点,疾速转身头球破门。

梁山队第一场正式比赛,3:0赢下来。退场的时候,宋江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,经过场地边缘时,回头看了一眼,球场上已经空了大半,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撤广告牌。远处看台上还有人坐着,风把草皮上的热气送了过来,比刚开场时淡了不少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7

第一场打完重庆建工,施奈安回到招待所连夜做了总结。

不是批评会,是把整场比赛的进程在纸上过了一遍——上半场被压着打,下半场靠冲击翻过来。结论写在一张A4纸上:“知彼不知己”。施奈安说:“我们只看到对手过了盛年,下半场体能衰退,却没有想到我们的队员都未成年,上半场放手让对方进攻几乎扛不住,无形中放大了对手的实力。”

罗冠中说:“战术大方向还是对的,孩子们执行起来出了偏差,防守反击不等于被动挨打。对方主场优势太明显,也难怪他们不适应。”

第二场对云南红河,梁山队上半场就开始主动出击。林冲在右路连续三次突破,花荣在左路内切射门,对方后卫还没反应过来,球已经在禁区里了。上半场结束前,吴用中路直塞,关胜倚住后卫转身抽射——1:0。下半场对方试图反扑,梁山队反击犀利,再进一球,2:0收场。第三场对重庆高校联队,体大学生为主,跟这些专业足校出来的明显差一个档次。梁山队同样的路子,开场十五分钟就进球了,全场2:0。三场打完,小组出线形势已经明朗。

第四场的对手是成都铁路,去年的大区冠军。队里有四名退役职业球员——一个中后卫、一个后腰、一个前腰、一个前锋。前腰三十一岁,踢过甲B,能传能带,是整个进攻体系的核心;前锋三十三岁,跑位刁钻,射门果断。剩下的位置虽然不是职业出身,但跟着这些人踢了一整年,配合比梁山队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支球队都熟练。

施奈安提前两天拿到了对方的录像。罗冠中看了多半场就关掉了投影:“他们最大的本事就是不犯大错。四个人带着七个人踢,阵型不散,站位不乱。你找不到他们明显的漏洞,但他们也没有特别突出的地方。”他把遥控器放在桌上,“打这样的队,不能等他们犯错。等不到的。”

赛前准备会上,施奈安在战术板上画了三条线:“对手脊梁骨很硬,两边肋骨却软。左右两边,林冲和宋江轮流冲击他们的边路。”他在中路画了一条纵线,“边路突破之后,球直接往对方中卫身后送。关胜接应,花荣包抄,吴用大胆往前插。不要怕传丢,传丢也比回传强。”

防守端,他点了两个人的名字:

“宋江,你盯住他们的前腰。他拿球你就贴上去,他往左你往左,他往右你往右,切断他和老前锋之间的联系。”

“孙立,你盯住他们的老前锋。你站住位置,他背身拿球,你顶住他,不让他转身。他传球,协防的会断。”

没有人问“那我们怎么进攻”,进攻已经画在战术板上了。关胜坐在最后一排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脑子里已经在跑第一趟。

开球那天,成都队对这支半大孩子队显然颇为忌惮,阵容收缩得比较紧密。梁山队一上来就把节奏拉了起来。林冲在右路不断拿球,对方边卫跟了三次,第四次已经慢了半拍——林冲趁那半拍传中,球滑过后点,关胜没有抢到,但花荣在远端拿到了第二落点,以不惯用的左脚射门,被门将扑出。成都队的前腰试图在中场控住节奏,但宋江贴了上去,不让他转身。他两次回传,四次横传,三次分边,没有一次向前。

吴用没有强行控球,每一次拿到球都直接往前送,成都队中卫位置感虽好,但转身和回追太慢。花荣和关胜的冲击力开始作用在对方防线上,逼得对方在禁区前放倒关胜,给了梁山队一个位置极佳的任意球机会。吴用站在球前,没有助跑,直接起脚。球绕过人墙,流星一样飞速划了一道弧线挂入远角——1:0。成都队守门员只来得及侧了一步,便看着皮球坠入网窝。

上半场结束,比分1:0。中场休息时,施奈安没有调整战术,只说了两句:“他们下半场会压上来,边后卫会往上顶。空档会比上半场大,打身后,一脚直塞就够了。”

下半场成都队果然压了出来,但宋江仍然没有丢掉盯防目标,孙立也始终卡在对方前锋身前。没有球权的后卫线开始扯动,阵型拉开了,空档露了出来。吴用在中场看到右路林冲已处在空档位置,一脚斜传过去,林冲停球、内切、起脚,球从两名后卫之间的缝隙钻过去,关胜赶到推射远角——2:0。成都队直到补时阶段才靠定位球扳回一城,但已经来不及追平,终场哨响,2:1。

4战全胜,梁山队提前一轮锁定出线名额。

第五场对遵义恒达,梁山队大面积轮换。首发派出了八名主力加徐宁、鲁智深、武松三名替补,上半场配合还算顺畅,关胜在禁区内捡漏打进一球,1:0领先。下半场施奈安又换了阮小二、刘唐、戴宗三名替补上场,场上只剩五名主力,配合开始脱节——这些人没受过正规训练,野球又没踢出来,仍然是乱踢一气,——后场出球太慢,中场跑位重叠,粘住球就不肯放,让前锋拿不到球。对方趁机连进两球,最终1:2输掉比赛。

赛后没有批评,施奈安在更衣室里说:“输了是好事。知道场上缺什么,回去才知道练什么。”罗冠中却说:“四场胜利都是借来的,回去继续练我们的野性足球。”

重庆赛区五场打完,梁山队四胜一负,赛区第三出线,进入十月份昆明大区决赛。大巴开出重庆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大都市的万家灯火越来越远,留在窗玻璃上的记忆也很快消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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