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屿收到了江渡的信,是温以宁带给他的。
她来观鸟塔,给他送一些换洗的衣物和生活用品。
方屿坐在轮椅上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夕阳余晖,一字一句地,读完了那封信。
他读了很久,很久。
直到窗外的天空,从金色变成深蓝,再变成一片漆黑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那封信,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。
温以宁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他身后,也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,这封信对他的意义。
那是两个男人之间,关于信仰和道路的一次无声交锋,更是一个承诺。
不知过了多久,方屿才缓缓地转过身,从桌上拿起一张白纸和一支笔。
他在纸上,只写了一句话。
“我等那一天。”
“在你织完那张网之前,我会在这里。”
“画太阳。”
纪闻决定去自首。
这个决定,他没有告诉任何人,除了江渡。
两人约在了一家不起眼的街边小茶馆,这是纪闻二十年来,第一次在白天,出现在双城市的公共场合。
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灰色中山装,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退休老干部。
“你真的想好了?”
江渡给他倒了一杯茶,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。
“想好了!”
纪闻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气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我这个鬼,当得太久了,是时候该回到人间了。”
江渡沉默了,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劝他不要去?
那是在包庇,是在犯罪;
支持他去?那意味着这个刚刚从黑暗中走出来的老人,又要走进另一座高墙。
“你没必要这么做。”江渡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当年的事,你是受害者,你做的一切,从某种意义上说,都是在自保。”
“不!”
纪闻摇了摇头,他看着江渡,眼神里带着长辈的温和。
“江渡,你不!我不是为了赎罪,也不是为了给谁一个交代。”
“我只是想,堂堂正正的站在阳光底下一次。”
他放下茶杯,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车水马龙的街道,眼神变得有些悠远。
“这二十年,我每天都活在黑暗里。”
“我看着这个城市的变化,看着你们这帮小家伙一点点长大。”
“看着那些罪恶发生,又看着它们被遗忘。”
“我一直在看,但我从来不敢走出去。”
纪闻自嘲地笑了笑:“我怕,我怕被人认出来,怕给陆止安和顾深添麻烦。”
“说到底,我还是怕死。”
“但现在,我不怕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江渡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重新燃起了属于警察的光。
“因为我看到,有你们在。”
“有你,有方屿,还有那些我们不知道名字,但同样在坚守着什么的年轻人。”
“我这把老骨头,也该去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了。”
他站起身,对着江渡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江渡,谢谢你。”
“谢谢你,让我这个逃了二十年的人,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。”
“哪怕那条路的尽头,是铁窗。”
江渡站起身,扶住了他。
“纪老,保重!”
纪闻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一步一步,走出了茶馆,汇入了那片他阔别了二十年的人间烟火里。
江渡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那个关于园丁的疑问,再次浮现出来。
他追了出去。
“纪老!”江渡在纪闻身后喊道。
“关于园丁,你到底知道多少?”
纪闻的脚步顿住了,他没有回头,只是缓缓地抬起头,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被高楼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。
“江渡,听我一句劝。”
他的声音,像一阵风,飘散在喧嚣的街道上。
“别再查了!你斗不过他的。”
安静的夜晚,冷案组的办公室里,只剩下江渡一个人。
陆兆麟的案子已经尘埃落定,相关的保护伞也被一一查处。
在双城乃至全国都掀起了一场官场和商界的巨大地震。
判官论坛彻底关闭,沈时渡、陆止安、纪闻,这些曾经在黑暗中掀起过腥风血雨的人,也都走向了他们各自的归宿。
一切,似乎都结束了。
但江渡知道,还远远没有。
那个神秘的园丁,就像一根毒刺,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。
纪闻最后那句“别再查了”,更像是一个不祥的预言,让他寝食难安。
他脱下那件穿了一天的灰色夹克,解开了衬衫的扣子。
胸口那道早已愈合的旧伤疤,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,像一条狰狞的蜈蚣。
这是五年前,在天文台那场混战中,留下的枪伤。
当时他为了保护方屿,扑倒了他,子弹擦着他的胸口飞了过去,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他一直以为,开枪的人是沈时渡,但现在他知道,不是。
在那场混乱中,除了他们,除了陆兆麟的杀手,一定还有第四方势力。
那个势力的背后,站着的就是园丁。
江渡用指腹,轻轻地摩挲着那道伤疤。
他想起了很多人,想起了第一个倒在这条追查路上的叶峰;
想起了那个为了保护证据,甘愿“死”了五年的顾深;
想起了那个为了纪念女儿,在黑暗中坚守了二十年的陈同;
也想起了那个坐在轮椅上,对他说“我会在这里画太阳”的方屿。
他们每一个人,都曾被这片黑暗,吞噬得遍体鳞伤,但他们没有一个人选择放弃。
江渡缓缓地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那个抽屉,里面只放着一件东西。
一枚边缘已经磨损的警徽,那是属于方屿的。
这五年来,他一直没有把它上交,他把它当成一个念想,也当成一个鞭策。
他拿起那枚冰冷的警徽,放在手心里,紧紧地握住。
警徽的棱角,硌得他手心生疼。
他对着那枚在黑暗中,依旧闪着微光的国徽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,轻声说。
“兄弟,我知道你还在看。”
“你放心。”
“我还在。”
“只要我还在一天,我就会把这条路,一直走下去。”
“不管前面是刀山,还是火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