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公墓,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。
温以宁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,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,独自一人,站在一座崭新的墓碑前。
墓碑上,没有照片,只刻着一行字。
“温以安(199X-20XX),一个学会了画太阳的人,终于回家了。”
她将怀里抱着的那束白色雏菊,轻轻地放在墓碑前。
然后,拿出了一个骨灰盒。
那是温以安的骨灰,在临终关怀医院里,存放了一年多。
今天,她终于把他带回了家,安葬在了母亲的旁边。
方屿穿着一身便装,坐在轮椅上,在不远处的柏树下,安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他没有上前,他知道,这一刻,是属于他们姐弟俩的。
温以宁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任凭冰冷的雨水,打湿她的裤脚。
她没有哭,她的眼泪,似乎早就在这十年的等待和寻找中流干了。
她只是看着那行字,看着那个她亲手为弟弟写下的墓志铭,嘴角露出了一丝苦涩的微笑。
“以安,对不起,姐姐来晚了。”
“这十年,你一定很苦吧。”
“一个人在那个冰冷的实验室里,疼不疼?”
“一个人躺在那个小小的病床上,孤不孤独?”
她伸出手,用指腹轻轻抚摸着墓碑上那冰冷的刻字,像是在抚摸弟弟消瘦的脸颊。
“都过去了,现在不疼了,也不孤独了。”
“妈在旁边陪着你呢。”
“下辈子,别再当我的弟弟了。”
“找一个,能保护你,让你一辈子都活在阳光下的好人家吧。”
她说完,从口袋里,拿出了那两张被她用塑料膜,小心翼翼地封存起来的画。
一张,是蓝色的天空;一张,是黑色的太阳。
她把那两张画,并排摆在墓碑前。
“你看,你和那个叫时雨的女孩画的画,我把它拼完整了。”
“你们的世界,完整了。”
她站了很久,很久。
直到雨停了,天边露出了一丝微光。
她才转过身,朝着那个在树下,等了她一下午的男人,缓缓地走去。
“走吧!”
她走到轮椅前,推着他,走向了那条通往山下的回家的路。
“我们回家。”
判官论坛,那个在暗网世界里,存在了整整七年,掀起了无数腥风血雨的私刑帝国。
在陆兆麟案宣判的第二天,迎来了它最后的终局。
陈同,这个头发花白的初代创始人,亲自坐在电脑前。
用他那双曾经敲出过无数代码,也敲出过无数罪恶的手,输入了最后一行指令:关闭服务器。
当他按下回车键的那一刻,那个曾经让无数罪人闻风丧胆的血红色判官页面,瞬间变成了一片灰色。
所有的帖子,所有的审判记录,都被永久地封存了起来。
作为一份特殊的电子证据,移交给了警方。
也作为这个时代,一份独特的,关于正义与罪恶的证词。
在服务器关闭前的最后一分钟,陈同用复眼的ID,发布了最后,也是唯一一篇,署着他真实姓名的帖子。
帖子的标题很简单:《审判的终结》。
“我叫陈同,一个失去了女儿的父亲,也是判官论坛的创始人。”
“十七年前,我的女儿小雨,因为发现了这个世界的一些黑暗,被人灭口了。”
“从那一刻起,我的世界也死了。”
“我创建了这个论坛,一开始,我只是想为她,为那些和她一样,无声无息消失的冤魂,立一块碑。”
“我以为,只要不被遗忘,就是一种反抗。”
“但后来,我发现我错了。”
“当仇恨的种子,找到了复仇的土壤,它只会长出更深的仇恨。”
“这个论坛,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,就注定了是一个错误。”
“今天,我亲手终结这个错误。”
“审判,不是目的;复仇,更不是。”
“记忆,才是!”
“我希望,所有曾经访问过这个论坛的人,能记住每一个在这里被审判的罪人。”
“更能记住,每一个因为这些罪恶,而支离破碎的家庭。”
“记住他们的名字,记住他们的痛苦。”
“也请记住我们这些,曾经在黑暗中试图用火来取暖,却最终引火烧身的可怜人。”
“最后,请大家记住一句话。”
“在正义的天光,真正普照大地之前。”
“永远,永远不要让自己,变成黑暗本身。”
帖子发出后,陈同平静地关掉了电脑。
他走到阳台上,看着楼下那片熟悉的街景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十七年了,他第一次觉得,这个世界还是有希望的。
冷案组的办公室里,江渡正坐在桌前,写着一封信。
这是他这辈子,第一次给一个男人写信,而且是一个让他又爱又恨的男人。
“方屿:”
“见信如面。”
“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收拾好东西,准备去外省出差了。”
“陆兆麟的案子虽然结了,但那个园丁还在,新芽的毒瘤还没有被彻底铲除。”
“我知道,这又是一场硬仗,而且可能比我们之前遇到的任何一场,都更难打。”
“临走前,我想跟你聊聊。”
“你还记得吗?你‘死’前,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,如果我把所有的判官都抓了,那那些被法律漏掉的罪人,该怎么办?”
“我当时,没有答案。”
“因为我打心底里,也觉得你说的是对的,法律不是万能的,它总有漏掉的缝隙。”
“但现在,我想我找到答案了。”
江渡写到这里,停下了笔。
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那片广阔的天空。
“我们的职责,不是去抱怨那张网有漏洞。”
“而是要用我们的一生,去把它织得更密,更牢。”
“不是用非法的审判,去代替法律。”
“而是用一份份铁一样的证据,用一个个无懈可击的逻辑,用我们每一个不放弃追查真相的人的坚持。”
“去让那些自以为能逃脱的罪人,最终,无处可逃。”
“这才是我们穿着这身警服的真正意义。”
“你不必认同我,甚至可以继续嘲笑我天真。”
“但你必须知道,我不会停下来。”
“只要我还在一天,我就会把这条路,一直走下去。”
“直到那张网,再也漏不掉任何一个坏人。”
“也再也不会,冤枉任何一个好人。”
“保重!”
“江渡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江渡把信纸折好,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。
他没有写地址,也没有贴邮票。
他知道,这封信,会有人替他,送到那个该收到它的人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