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夜月幽凉，覆水难收
星月踏白，冷池映月，人间一片嘈杂，红烛点火，宫女侍卫四处奔波。
慌乱，还是，慌乱，崇明国几十年的平静不过是虚假平静的水面，如今，一妖一人的死亡搅动了水面，引起了搅不翻的花浪，加剧了国家的不安和恐慌，年轻的太子虽及时封锁了消息，可还是有消息流出宫中，传到百姓的耳中。
再加上有心妖族眼线的煽动，说：“这都是报应啊！皇帝想破坏我们的保护结界，却被我们的崇德皇后及时阻止，大义灭亲，才保护了我们啊！”
“都说太子跟皇后更亲，那太子殿下继位岂不是……”
“唉！只可惜，想那皇后也是一等一的漂亮，不亚于几十年以前的樱飞雪舞啊！”
“你说的是‘樱飞雪舞，天下双绝’吗？哎哟！我可记得，名动天下的舞姬啊！连先帝都求娶不到的美人啊！”
“那都几十年的事了，现在还谈这个？不过，皇后确实死得令人哀痛，我就说那个酗酒赌剽的皇帝什么事都办不好！？哼！还不如爱民如子的太子呢！”
“就是，我还听说，是皇帝吸了皇后猫妖的心头血，就发疯了。”
“呵，果真是恶人有恶报，痛快！”
“唉！对了，那些外来者呢？怎么一进皇宫就没消息了？”
“谁知道呢？”
在那个喧闹杂乱的皇宫中，外来者抢到了一丝不易的安静。
任谁也想不到珍睦带着未染躲到了假山的水池里，珍睦本就是人鱼，化为妖身，再弄个泡沫球让未染待着，轻而易举。
“珍姐姐，母亲怎么样了？”未染在泡沫球里待着。
“不知道，不过千寻跟着她，就不会出什么事。”珍睦靠着岩壁闭目休息，猫妖的戏她依稀猜出一些，但她还是什么都不想管，她只要相信紫灵就好了，此时此刻，她觉得自己就是在推脱责任的感觉……
“唔……”未染很无聊，“我要是变成你这样我也能在水下呼吸吗？”
“你要是真能变出一条鱼尾，我给你跪了。”珍睦以为她说得到做不到。
但是，不过几秒，泡泡破裂，未染的下半身变成了纯白的鱼尾，闪着七彩的鳞片：“哇！我好厉害！”
“……”珍睦无语，“我刚才什么都没什么说，你什么都没听到。”
“不！我听到了，大人要说话算话！”
而在屋檐下，千寻小心翼翼，如待珍宝一般，把紫灵放到床榻上。紫灵睡得很平静，这已经很难得了。
他盯着锁骨上的红印，没来由地感到很高兴，像是被送了个礼物一般高兴，他从锦囊里拿出米白色的外袍，穿在身上，遮挡住红印，像是藏了一颗宝石，谁也不让看，随后出去一趟。
再回来时，已经端了一碗鱼汤回来，鱼只取肚子上没有刺的肉，他以前注意过，紫灵看到鱼都会下意识皱眉，她喜欢吃鱼，却不喜欢鱼刺，怕麻烦，千寻便由着她，细细挑出刺，熬出鱼汤，再端过去。
简直贴心得不能再贴心了，凡是与紫灵有关的事，他都事无巨细。
紫灵做完了好梦，又闻到一股鱼汤味，那梦很识趣地放过她，让她悠悠转醒。紫灵慢慢睁开眼，如梦如幻的紫宝石是那么勾人心魄。
“紫花。”千寻像往常那样笑着。
紫灵要起来，千寻赶忙放下鱼汤，将紫灵扶起来：“好点了吗？”
“还好。”紫灵起来，没有平日里的冰冷和防备，“未染他们……”
“她们会没事的，安心。”
千寻一说，紫灵就真放心下来，她知道自己靠着千寻温暖有力的臂膀，粗略地回想了睡着之前，她问千寻：“我睡着之前干了什么？”
“你叫了我一声千儿，然后，我就醒来了。”
“哦。”紫灵暗自放心，看来他的确不记得之后的内容。
或许是被之前的诸多刺激伤了神，又或是被猫妖离世搞得身心疲惫，还是身体终于满足了对血的渴望，紫灵身心既疲惫又放松，甚至往千寻怀里缩了缩，手脚缩成一团，像是小孩子在寻求温暖。
千寻诧异，他头一次见到紫灵这么主动，张开怀抱，将闭目养神的紫灵圈在自己怀里，再也不放开，同时拿着鱼汤，满怀耐心地一遍一遍吹着热气。
两者相顾无言，都有各自的隐瞒，紫灵想着猫妖的遗言，她拜托自己要好好照顾自己的父母，将他们入土为安这件事，不该由她自己吗？还有，要不要告诉千寻具体的细节。
她想了很多，最终说出口的还是：“宫中这么乱，没有人找我们吗？”
千寻一手端着鱼汤，一手拿着汤勺：“哦，我和他们打过招呼了，他们说等我们休息好了过去就行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紫灵没多想千寻“怎么打招呼的”。
“你……”紫灵犹豫，还是问，“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？”
千寻吹吹汤勺，驱走些热气，喂了半口给自己，另外半口放到紫灵嘴边。紫灵看他一眼，还是张口喝下去了。
千寻这才说：“殿下和鸳奴很熟吗？”
“还好，她单方面认我为知己罢了。”
千寻又喂了一口，又说：“鸳奴为什么不肯活着呢？真的肯抛下自己的孩子吗？”
紫灵想了想，在他身上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，缓缓道：“这件事，还是鸳奴更聪明，她从几十年前就开始计划，先帝以祭祀为由灭了崇明国的妖，看似是为森林做保护的借口，实则是以此为借口，灭掉妖族，巩固自己的统治。”
“可那些妖族是亲人派啊？”
“或许，在他们眼里妖和人永远有不可跨越的鸿沟，人族兴盛，自然要排除异己，妖族衰落是必然。”紫灵好似又回到了一国之君的形象，只是面部跟身体是不一样的，面部有多冰冷，身体就有多黏人。
“鸳奴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，所以才没有真正将祭祀的事情捅出，在外人和太子眼里看来，鸳奴只是因为皇帝对自己的残忍，才杀了皇帝，我本以为她就这样杀了皇帝，没想到，她把太子和宫女叫来，上演了皇帝发疯，自己名正言顺地杀了皇帝的一场戏，从而等到官兵来查，查出吸食心头血一事和皇帝酗酒嫖赌一事时，大家自然会对皇帝失望透顶，然后皇后杀了皇帝也会被认为是无奈并且正义之举。”
紫灵有条有理分析，把现在的局势理得通透，一边喝着千寻递过来的鱼汤。
“皇帝污名缠身，太子的继位就会饱受争议，然而，鸳奴很聪明，早早让他到民间体察民情，获得民心，然后再加上今晚的戏，表明此事与太子无关，这样太子的继位就会相对顺利。”紫灵闭眼，“事事就如鸳奴所想那样。”
“可是，鸳奴为什么执意去死？”
紫灵盯着屋顶，想了片刻，说：“原因可能有两个，活得痛苦是其一，其二，还是怕自己策划着这一切的事被暴露，毕竟，当事人要是一死，死无对证，谁也发现不了，除了我。”
而鸳奴告诉自己的原因，只是因为当自己是知己吗？
唉！——妖族都是笨蛋！！紫灵叹气。
“……殿下果然好厉害。”千寻都要忍不住鼓掌了。
“厉害的是鸳奴，不是我。”紫灵纠正他，脸埋在他胸口衣衫里，不知是找安慰，还是休息。
“难得今天这么主动。”千寻顺着摸她的头。
紫灵没回答他，房间很静，紫灵轻不可闻地呼吸，似乎极为疲倦，她继续说：“其实，我曾经也有一段时间非常想死……”
千寻摸着头的手一顿。
“所以我能明白她，那一段时间里，活着真的很痛，每时每刻都想着要死，死了，就解脱了，但是名月和女王都劝我不要死。”紫灵埋在千寻怀里，“那时候很混乱，分不清白天和黑夜，意识都不清，但是……我还是活下来了，因为我犹记得，有个人，曾经救过我。”
紫灵顿了一会儿，又笑道：“说起来这个故事很老套，可事实就是如此，他带着光来到我身边，但是直到意识恢复，我都完全不记得他，我后来想，他会不会是我脑海中臆想的人物，实际上完全不存在都有可能……”
紫灵一声轻轻叹：“我以前被救过，可如今面对同样遭遇的鸳奴，我却没能救下她……”
“没事的，紫花，不是你的错。”千寻拍着背。
“我知道，说回正题，”紫灵的语气又恢复成冰冷，“如果我猜得不错，青鸾接下来会把在崇明国的鸟族眼线收回，然后看着崇旭继位，不过我搞不清的是，崇旭一直想破了结界，那么鸳奴费尽心思护他上位，是她与青鸾做交易的代价的话，那就说不通了。”
千寻说：“嗯，毕竟青鸾是要让这结界一直存在下去的。”
紫灵说：“至于她这么做的理由，这一点没有搞清，就很难与他们沟通，不过，这个问题可以由青鸾来回答。”
时候差不多了么。
“很晚了，先睡吧。”紫灵拍拍千寻的胸脯。
“嗯。”千寻放下喝完的鱼汤，脱了外衣，回到被子里，难得这次紫灵没抱着心爱的被子，而是抱着自己。这让千寻欢呼雀跃。
这一夜的惊心动魄，把所有人累得够呛，直到后半夜才有了休息的时刻，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能睡得安稳。比如大理寺要彻夜彻查皇帝发疯的原因，还有皇宫也要准备丧礼，和继位大典。
要准备的事够呛，每个人都太忙，忙到都没时间去处理某个少年的悲伤。
千寻睡去的时候，紫灵醒来，她看到千寻锁骨的伤口，不可避免地感到愧疚。
但还是要醒来，完成鸳奴的遗嘱。
披上外袍，隐身避开人群，来到鸳奴曾带她来到的地下室。
虽说这是不可避免的，只是逝者已矣，终归是要安心的。
紫灵将那数具尸骨运用梦力抬起，带离了他们苦闷的地牢，逝去的生命已经很久没见到世间的光了，哪怕现在带离，都已经太迟了。
紫灵替他们寻找到一个安稳的，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，动动手指，运用梦力，挖了好几个洞，虽说自己挖才显得有诚意，但是，反正鸳奴也不在了，反正她说怎么样都没关系的。
就…………稍稍让她懒癌发作一下吧。
立了几块碑，将久远的尸骨放在洞里。
将一切秘密就此久远掩埋。
紫灵双手合十，默默祈祷。
月，此时也出来，为这时刻多添几分凄凉和静谧。
完成此事后，她还要找个人，她还要将一切的真相告诉另外一个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