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舟,黎照夜到寨门口的时候,天色已经快黑了。
寨门没有完全关闭,比平时要早一些。守门的两个汉子见到陆沉舟之后,眼神就不一样了,并不像往常那样点头就放人,而是多看了几眼,互相看了一眼。
陆沉舟没有说话。
进了寨子之后,这种感觉就更加明显了。在路上遇到几个寨子里的人的时候,他们见到他都会先是一愣,随后低下头去快速的走到一边去了。有一个妇女怀里抱着一个孩子,在路旁跟别人说话,见到他过来后话还没有说完就转身把孩子抱起来进屋去了。
“黎叔”。
“看见了”。
陆沉舟的脚步没有停下来,往寨子里去。心里头一阵阵的翻腾,出门之前还好好的,出去一天回来,风向就变了。
阿阙在议事厅的大门口等候。
见到陆沉舟之后,他便几步走到陆沉舟面前,压低声音说:“少主,出事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天下午岑总管叫了几个寨老来他家里商量了一两个小时的事。”阿阙说话很快,“散会之后寨子里就有人传开了消息,说少主这次出外要跟外人勾结。”
“外匪?”
“边军的士兵。”阿阙说,“传话的那人说少主跟山中逃兵勾搭上了,要把寨子卖出去。”
陆沉舟没有再说话。
他站在台阶上往寨子里望去。快到傍晚的时候,各家各户的灯光也都开始亮起来了。
“是谁传来的?”
“不清楚。”阿阙说,“等我得知的时候,事情已经传播开了。好像是有人故意放出去的。”
陆沉舟点了下头。
岑万山的动作很快。他刚刚跟石彪聊完,那边就传来消息了-不对,岑万山根本不知道山神庙的事情。他不知道陆沉舟见了什么人,但是他也猜到了一些。或者是不需要猜到什么,只要散布一点消息就可以了。
勾结外匪。寨子里的这个罪名是死罪。
“岑万山人呢?”
“在他自己家里。”阿阙说,“密会完以后就没有出去过。”
陆沉舟想了想之后就进到了议事厅。
黎照夜跟着进去把门关上了。阿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。
议事厅里面没有灯光,昏暗。陆沉舟走到桌子旁边坐下,手指轻轻的敲了两下桌面。
“他逼着我要动手。”
黎照夜不坐在椅子上,而是靠着门边的墙:“你打算怎么接呢?”
“并不是说要逼迫我去采取行动。”陆沉舟说,“他想让我回撤,又放出风声来,就是想让我害怕-害怕寨子里的人不信我,害怕我不能控制局面。一旦我往后退,他就赢了。”
“那你缩不缩?”
“不可以缩小。”陆沉舟站了起来,说,“他放出风声我就说出实话。”
“什么实话?”
“我去见过边军的人,但是不是勾结,就是做买卖。”
黎照夜看着他,并没有马上开口。
“在全寨的人面前说这样的话?”
“是的。”
“这不安全吗?”
“知道。”陆沉舟说,“但是不说,岑万山替我说。他说出来的版本,比我的难听一百倍。”
过了一段时间之后,黎照夜也没有再说话。
“什么时候说?”
“现在。”陆沉舟说,“趁他的话还没有钉死,寨子里的人也还在议论纷纷。”
他出了议事厅之后,就站在了门口的台阶上。天已经黑透了,寨子里还有一些地方的灯光是亮着的。晒坝就在议事厅之前,一块比较平的地方,在白天用来晾晒粮食,在晚上就空着。
“阿阙。”
“在呀。”
“去敲钟。”
阿阙一愣:“少主,寨子里的钟……”
“敲。”陆沉舟说,“就说我去晒坝等大家的,有事跟你们说。”
阿阙看了一眼之后就没有再问下去,转身就跑掉了。
很快就有钟声响起。
寨子里的中央有口老钟,平时只有在有大事的时候才会敲响-起火,匪人侵犯,土司下令。钟声回荡在寨子里上空。
陆沉舟站在晒坝边上等。
第一波人很少,稀稀疏疏地站着,在晒坝旁边窃窃私语。然后是第二波,第三波-人越聚越多。有人端着碗,嚼着饭。抱孩子的,披大氅的,都是刚刚从床上起来的。
晒坝上站满了人。
各家各户的火光都透出来,将晒坝照得十分昏暗。陆沉舟站在这中间能够看到前面几排人的样子。
岑万山也过来了。
他从人群中走出来,身边跟着两个寨老。没有挤到前面,在晒坝边上双手抱胸看着陆沉舟。
陆沉舟看见了他,但是没有多看。
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之后,才开口说道。
“各位叔叔,伯伯,婶娘,今天晚上敲钟,我有一件事情想跟大家一起商量一下。”
声音并不大,但是晒坝上静悄悄的,大家都听得到。
“我今天出去了,见了一个人。”
人群中有人小声的交谈。陆沉舟不理他,又说开了。
“这个人,是边军的人。以前在黔西驻防,现在在山上。”
这话一说出口就引起大家的议论。有人说道:“少主!你跟边军的人来往是什么意思!”
陆沉舟看了一眼说的人,是个中年男子,站到了最前面,脸色很难看。
“我来告诉你干什么。”陆沉舟说,“我们寨子里今年秋天欠的粮你们心里有数。粮仓里还有多少粮食,你心里也清楚。冬天还没到,但是粮食价格已经上涨了。到了腊月的时候,一斤粮食能卖到什么价格,你们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中年男子没有说话。
“我出去并不是为了玩耍,探亲。”陆沉舟说,“我就是给寨子里找一条出路。”
他把手伸进怀里,把铁牌取出来之后,将铁牌举在空中。
“这个人答应每个月给寨子里提供二百斤铁料,兵器根据需要来调配。条件就是我们寨子里给他做眼睛,替他监视山中的情况。”
晒坝上非常安静。
二百斤左右的铁料。这个数字一说出来就没人再说话了。
陆沉舟收好铁牌之后又说道:“我知道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-他是个逃兵,哪里来的那么多铁呢?我不知道。但是给了我就接受了。寨子里缺少什么,你们比我清楚得多。犁头缺铁,镰刀缺铁,锅已经补了三次了。现在有人送来铁器,我有什么理由不收?”
“那么他图什么呢?”有人大声喊到。
“图这片山里的消息。”陆沉舟说,“他一个外来人,在这片山里两眼一抹黑。他需要一个本地人替他看着。咱们寨子在这片山上住了几代人,哪条路通哪,哪座山有哪家寨子-这些东西,他拿钱买不到。”
“那就是给人做情报的工作!”
“对的。”陆沉-舟说,“就是做探子。”
他的话说完之后就太直接了,喊话的人也被问住了。
“但是大家想想-”陆沉舟巡视了一圈之后说,“他一个逃兵,能在山上待多久?冬天天冷的时候,山上能住人吗?他迟早要走的。他走的话,铁料,武器等就归我们了。带不走的东西。”
有人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另外-”陆沉舟顿了顿说道,“他给咱们打后盾。覃虎寨如果打过来的话,他就出兵去帮忙。这个事情亏不亏,你们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晒坝上的人们议论得越来越热闹。
陆沉舟没有再说什么,让自己的声音在人群中回荡了一会儿。
他发现岑万山一直都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身边的两个寨老已经走到他的身边去跟他说了一些话,但是岑万山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少主!”
一位老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。六十来岁,驼背,手拿一根竹杖。陆沉舟认得他是寨子里的老猎人,姓杨,平时很少跟外界来往。
“杨伯,你讲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我老汉都听明白了。”老人说,“但是你跟边军的人做生意,不怕给寨子惹麻烦?”
“害怕。”
陆沉舟不拐弯抹角。
“但是害怕就不做吗?今年冬天寨子里会有人饿死。在饿死的时候,并没有人去问你是跟谁做的买卖。只问你-你有粮食吗?有铁器吗?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点了点头,然后又退了出去。
又有人喊:“那岑总管知道这件事情没有?”
陆沉舟对岑万山看了一会儿。
岑万山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隔着人群互相看着对方,大概有两秒钟的时间。
陆沉舟看了一眼岑万山-赌的是他不会当众拆穿自己。
“岑大叔知道。我在出门的时候就跟他说过,但是具体的要求我是自己谈的。”
这是半真半假的。他跟岑万山说的是出去走走,但是此时不能这么说。要使寨民们相信这不是他一个人偷偷摸摸干的。
岑万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是陆沉舟却看到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并不是在笑。是咬着牙。
“少主!”之后又有一个年轻男子站了出来,“你说那个人给铁给兵器-那他什么时候给?给多少?怎么给?这些都商量好了吗?”
“说好了。”陆沉舟说,“每月的第一个月初,他就派人把东西送到寨子后面山。第一批铁料在本月就可以收到。”
“那咱拿什么交换?”
“消息。”陆沉舟说,“他需要知道这片山里的动静。覃虎寨的动向,官道上的调兵,周边几寨的变化-这些事,咱们寨子本来就有人盯着。以前是盯着保命,现在是盯着换铁。”
年轻汉子想了想,没有再问下去。
晒坝上的人们的心情比较放松。有人在算账,有的在小声议论,还有人在观察岑万山的脸色。
陆沉舟没有再往下说。
“好了,天色已经不早了。请大家回家休息吧。有事情明天再谈。”
慢慢地,人也逐渐散开。
有的人在离开的时候看了一下他,有的并没有。那个姓杨的老猎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也停了下来。
“少主。”
“杨伯。”
“你比你的父亲胆子大。”
老人说完之后就走掉了,竹杖在地上发出“笃笃”的声音。
陆沉舟站在晒坝上望着人群渐渐散去。夜风很凉,才知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阿阙走过来对少主说道:“少主,岑总管已经离开了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
陆沉舟转而走向了议事厅。进到议事厅之后,坐到椅子上才感到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。
黎照夜跟着进去之后,拿了一盏灯放到桌上。
“你刚刚说的那些话-”
“嗯。”
“有一半是你自己编的吧。”
“哪一半?”
“那个姓杨的老人。”黎照夜问道,“你事先安排好的?”
陆沉舟愣了一下之后笑了起来。
“并不是。他是自己主动出来的。”
黎照夜看了他一眼,就没有再说了。
陆沉舟靠着椅背睡了一会儿。杨伯。他记住了这个人。
门被碰响了。
阿依端着托盘进来,上面有一碗饭,一碟咸菜,一碗汤。她把托盘放在桌子上之后又看了看陆沉舟。
“吃饭。”
陆沉舟坐起来端起碗吃了一点。饭是热的,咸菜很脆,吃起来很咸香。这才想起了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。
阿依站到一边没有走过去。
陆沉舟吃完了几口饭之后,抬起头来对她说:“怎么啦?”
阿依摇了摇头。
“那你站这干什么?”
“看看你。”
“看我干什么?”
阿依没有开口。她低下头,在衣服的下摆上摸了两下之后说道-
“你在晒坝上讲话的时候,我在后面听到了。”
陆沉舟在等她说下去。
“在以前老土司在的时候,有什么事都是他先顶着。他去世之后我就一直担心你会扛不住。”阿依抬起头来,眼睛很明亮,“但是现在已经不怕了。”
陆沉舟愣了一下。
“你今天站在晒坝上的样子-”阿依笑了一下说,“像个人了。”
她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开了,门关上之后,脚步声也就没有了。
陆沉舟捧着一碗东西,好一会儿都没有动。
“像个人了。”
他看碗里的饭笑了下,又吃了一口。
黎照夜坐在一边,并没有开口,但是嘴角似乎有些许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