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海的一百个方位探测完毕,那张无形的“沧海舆图”已在林凡心中定型。七米的小渔船,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,像一把磨秃了的旧凿子,再也啃不动更远的深海。
林凡很清楚,要去地图上那个正东偏南的标记点,必须换船。那片海域,风浪更急,洋流更乱,没有一艘像样的船,不是探险,是送死。
他没有犹豫,第二天一早,便开车去了临近城市的大型造船厂和二手船交易市场。
这里的气味与渔港截然不同,充斥着桐油、铁锈和柴油的混合味道。码头上停泊着各式各样的船只,从几十米的远洋拖网渔船,到白色的豪华游艇,应有尽有。
林凡的目光,直接越过了那些花里胡哨的游艇和小型渔船,锁定在一艘看起来颇为扎实的二手专业渔船身上。
这是一艘十八米长的钢质渔船,通体刷着蓝色的防锈漆,船艏高高翘起,利于劈波斩浪。甲板宽敞,上层有驾驶台和生活舱,柴油机动力,续航能力能达到五百海里。虽然船龄有些年头,但保养得不错,关键结构看起来很牢固。这种船,在近海算是大块头,用来跑跑远海的边缘,正合适。
他围着船转了三圈,敲敲钢板,听听声音,又钻进机舱看了看那台略显陈旧但擦拭得很干净的柴油机。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,姓赵,跟在后面不停地介绍:“老板,您看这船,实打钢的!抗风浪八级没问题!机器是潍柴的,皮实耐用!以前是跑远洋捕捞的,船况绝对好!八十万,一口价!”
林凡没理会他的热情,只是淡淡地问:“续航多少?油箱多大?”
“满油能跑四五百海里!油箱两千升!够您跑个来回了!”
林凡心里有数了。他开出价:“四十五万。”
赵老板的脸瞬间垮了下来,像吃了黄连:“老板!您这是开玩笑呢?八十万我都嫌亏本!这船光钢板就值多少钱?四十五万?您去买个新的发动机都不止这个数!五十万!最低五十万!不能再低了!”
林凡二话不说,转身就走。
他走得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赵老板在后面喊了几声,见林凡头也不回,心里有点发毛。这年头,二手船生意不好做,这船停一天就亏一天。他咬咬牙,追上去拉住林凡:“哎哎!老板!回来商量!商量!”
两人就在码头边,开始了长达两个多小时的拉锯战。
林凡不懂造船,但他懂人性,更懂如何用最低的成本达到目的。他指出了船漆的几处锈蚀,说这是暗伤;他质疑了柴油机的实际工况,说老机器油耗太高;他还指出导航设备陈旧,需要更换,又是一笔开支。每指出一处问题,他就把价格往下压一截。
“六十万,不能再多了。”
“五十五万!这船的舵机都有点滞涩,我修起来很麻烦!”
“五十二万!而且你得负责把船给我开到我的港口去,油加满!”
赵老板被林凡磨得没脾气,几次红着脸争辩,几次看着林凡又要走的背影而不得不拉住他。他看出来林凡是个懂行的,也是真心想买,但这种砍价幅度还是让他心疼肝疼。
最后,当林凡再次做出转身欲走的姿态时,赵老板终于一拍大腿,一副壮士断腕的表情:“五十二万!加满油!我派人给你开过去!就当交个朋友!再低我真得喝西北风了!”
林凡停下了脚步,回头看了那艘船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。五十二万,对于这艘船的实际价值来说,确实是个公道价,甚至略低。他不再犹豫,直接从车上拿过包,当着赵老板的面,点出了五十二万现金。
一沓沓红彤彤的钞票摆在桌上,比银行卡上的数字更有冲击力。赵老板看着那堆钱,肉疼归肉疼,但也爽快地办了手续,过户、检验,一气呵成。
当天下午,那艘十八米的钢质渔船,在赵老板派出的老船长的驾驶下,突突突地驶入了林凡所在的海滨小城港口。
新船靠岸,比原来的小渔船大了整整一圈,像一头蓝色的巨兽,趴在码头边。林凡站在甲板上,感受着脚下坚实的钢板和微微震动的柴油机,心中涌起一股踏实感。
这艘船,将成为他探索深海的座驾。它不豪华,但够结实;它不先进,但够可靠。五十二万,买来的是通往远海的门票。
当晚,林凡没有回庄园,而是留在了船上。他躺在狭窄但干净的生活舱里,听着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,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张“沧海舆图”。
近海的摸索已经结束。从明天起,他将驾驶着这艘新船,向着那个深蓝色的标记点,迈出真正深海探险的第一步。
新船靠岸的喜悦还没散去,第二天一早,码头上便驶来了一辆喷涂着醒目蓝白涂装、印有“海监”字样的执法艇。
两名身着制服、肩佩臂章的执法人员跳下船,步履沉稳地走上码头,径直来到了林凡的新船前。领队的队长抬手敬了个礼,语气严肃而不失礼貌:“请问是这艘‘海蓝号’(林凡临时起的名字)的新船主吗?我们是属地海上执法队的。”
林凡从驾驶台探出身,神色平静:“我是。”
“同志,例行检查。”队长拿出记录本,目光扫过船体,“这艘船吨位超过十二米,属于乙类渔业船舶,若要出海航行,船长必须持有相应的《渔业船舶驾驶证》(二级及以上),且船舶需办理完备的国籍证书、所有权登记证书、检验证书等法定证件。我们在系统里查到,这艘船的过户手续虽已办结,但您作为新船长的驾驶资质尚未备案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缓和了一些,但依旧严谨:“另外,这艘船的无线电设备、救生设施我们也需要查验。按规定,无证的船长驾驶未登记完备的船舶出海,属于违规行为,我们会依法进行处罚并责令停航。请您配合。”
林凡听完,脸上没有丝毫不悦,反而点了点头。他明白,这是规矩,是秩序,是国家对这片海域行使主权的体现。他之前仗着修为高,潜意识里觉得这些凡俗条条框框约束不了自己,但此刻被执法队当面点破,他反而有一种“本该如此”的踏实感。深海探险,不是法外之地。
“明白了。”林凡干脆地答道,“证件还在办理中,驾驶证确实没有。我这船刚到,正准备去完善手续。请问考取驾驶证,需要去哪里?有什么流程?”
执法人员见他态度端正,配合度高,神色更加缓和。领队的队长解释道:“考证不复杂,但需要时间和流程。您需要去所在地的渔港监督机构(渔政部门)报名,参加统一的培训、考试,内容包括理论(避碰规则、信号、气象、法规等)和实操(船舶操纵、应急救生等)。合格后,才能发证。至于船舶证件,过户后需尽快去船检部门做变更登记和年度检验。”
“好,我尽快去办。”林凡应下。
执法人员又仔细检查了船上的救生衣、灭火器、信号灯等安全设施,指出了几处不足(如救生筏过期、信号灯亮度不够),并开具了整改通知书,随后便离开了。整个过程规范、专业,没有任何刁难,只是依法履行职务。
送走执法队,林凡坐在船舷上,看着这艘崭新的“海蓝号”,心中反而更加通透。他意识到,自己之前的想法有些想当然了。真正的深海探险,不是一个人的鲁莽闯荡,而是在遵守规则的前提下,利用规则,做好万全准备后的进发。那张“沧海舆图”是指南,但国家的法律和规章,才是保障他能平安归来的底线。
他没有拖延,第二天一早,便驱车前往市里的渔政监督管理站。
接下来的日子,林凡暂时放下了出海的计划,化身一名认真的“学员”。他每天准时出现在培训教室,和一群年轻的小伙子、经验丰富的老渔民坐在一起,学习《海上交通安全……》、《渔业……》、船舶避碰规则、气象知识、急救常识……
对于常人来说需要死记硬背的理论,对林凡而言却不难。他那经过星核强化的记忆力,让他过目不忘;他那强大的“算力”,能瞬间理解复杂的流体力学和气象模型。但他依旧学得很认真,甚至比任何学员都更较真,遇到不懂的条文,会追着老师问到底。
实操考试更是轻松。在驾驶模拟器和实际的航道操纵中,林凡对船体的感知、对风浪的判断、对手柄力度的控制,都达到了近乎“人船合一”的境界。考官看着他流畅地完成靠离泊、掉头、应急刹车等高难度动作,忍不住点头赞叹:“好技术!比开了十几年船的老把式还稳!”
期间,他还按照执法队的要求,自掏腰包,更换了全新的救生筏、升级了信号灯系统、补充了急救药品箱,并请专业人员对柴油机进行了全面的保养调试,拿到了合格的检验报告。
这一折腾,就是整整二十八天。
当林凡从渔政站工作人员手中,接过那本墨绿色封皮、印有国徽和“渔业船舶驾驶证”字样的证书,以及一整套盖着红章的船舶登记、检验文件时,他心中涌起的,是一种久违的庄重感。
这不仅仅是一张纸。这是许可,是责任,是他在人类社会体系中,作为一名合法航海者的身份证明。它意味着,从此刻起,他和他的“海蓝号”,是这片海域上被承认、被记录在案的一部分。
林凡将证书小心收好,回到港口。夕阳下,“海蓝号”的蓝色船体熠熠生辉,各项设备齐全,证件匣锁在驾驶台的抽屉里。
他站在甲板上,眺望远方。近海的摸索已完成,深海的舆图已绘就,如今,载具已备,证照已全。
所有的准备工作,都已就绪。
真正的远航,终于可以开始了。
就在林凡拿到驾驶证、准备扬帆远航的前夕,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了海滨庄园的院门。
车门打开,苏婉拎着一个小巧的行李包走了下来。海风拂动她的发丝,映着身后蔚蓝的大海,美得如同一幅油画。
林凡迎了上去,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了然。他早就感知到了她的到来。
“怎么突然想过来了?”林凡接过行李,轻声问道,语气里是化不开的温柔。
苏婉抿嘴一笑,挽住他的胳膊,目光望向远处的海平面:“家里啊,没啥可操心的了,我就想你了。”
这话说得轻巧,但背后的底气,却来自于家里那两个“非人”般的宝贝儿子,以及那二十个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徒弟。
京郊老家,早已不是需要她操持家务的寻常院落,而是一座运转精密的“家族基地”。
小东虽然年纪不大,但早已展现出超越常人的独立性。他在村里的学校上学,成绩常年霸榜,作息自律到可怕,完全不需要家长操心。放学回来,师兄们练功的练功,搞研究的搞研究,他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修炼与学习中,如同一颗正在默默发光的小恒星。
而两岁的小南,更是家里的“定海神针”。这孩子在一岁多就坚决断了奶,开始吃正经饭菜,肠胃好得惊人。到了两岁,他不再满足于自己玩,而是开始“巡视”师兄们的功课。
赵磊在推演新的陶瓷配方遇到瓶颈时,小南会走过去,用小手指点着元素周期表上某两个被忽略的元素,奶声奶气地说:“磊师兄,加点这个蓝的和那个白的,火再软一点,就好了。”结果一试,成品率瞬间提升了百分之三十。
王石头在捻制一个瓶口,力道总是不对,小南会站在旁边,看着他说:“石头师兄,你左边胳膊太硬了,气不顺。放松一点,顺着劲儿捻,那个凸起就会变平。”王石头照做,果然,那块凸起被轻松捻平。
这种“指点”,让二十个徒弟惊骇不已。那种感觉,就像是回到了当年被小西的逻辑支配的时候,但又多了几分孩童特有的纯真与温暖。他们看小南的眼神,已经从“师弟”变成了“小祖宗”兼“小老师”。
至于吃饭问题,更是天大的笑话。二十个师兄,二十个师嫂,加上几十个活蹦乱跳的师侄。每天饭点,庄园里热闹得跟开流水席一样。苏婉想插手做饭,根本挤不进厨房;想帮忙带孩子,几十个师侄围着转,根本轮不到她抱。她这个女主人,在家里反倒像个客人,一天到晚难得见几个人影。
“我在家里,都快闲出病来了。”苏婉靠在林凡肩头,笑着抱怨,眼中却满是幸福与自豪,“小南那孩子,现在是谁都不服,就服他自己那套‘道理’。昨天还把老二家的孩子说哭了,因为那孩子把积木搭歪了,他说‘线乱了,不好看’。”
林凡听完,忍不住哈哈大笑。他太了解这两个儿子了。他们继承了自己的基因,自然也就继承了那份源自星核的“遗传记忆”和超强算力。别说是高考状元,就算是诺贝尔奖级别的研究,只要给他们时间成长,也是唾手可得。上学对他们来说,更多的是一种社交体验,而不是知识获取的途径。
“既然来了,就好好陪陪我。”林凡搂紧了苏婉,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一下,“这段时间,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苏婉脸颊微红,声音轻柔,“我知道你在做大事。家里有孩子们在,我放心。倒是这海,看着无边无际的,你一个人去,我不放心。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林凡笑了笑,指了指港口那艘巨大的“海蓝号”,“现在有船了,有证了。而且,我也不是去拼命,是去‘看’一眼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林凡暂停了出海的计划。夫妻二人久别重逢,在这海边的庄园里,过起了与世隔绝的恬淡生活。
白天,林凡带着苏婉在附近的海滩散步,捡贝壳,看潮起潮落。他会给她讲这两个月来在海上遇到的趣事,讲那些老渔民口中的传奇,讲他心中的那张“沧海舆图”。苏婉静静地听着,偶尔插几句温柔的话语,或是靠在他肩头,感受着海风的轻抚。
晚上,两人坐在庭院里,看星星,听海浪。没有了孩子们的喧闹,没有了家族事务的打扰,只有两个人相依相偎的静谧时光。林凡发现,自己那颗在陆地上被琐事、在海上被未知磨砺得有些坚硬的心,在苏婉的温柔中,重新变得柔软而充盈。
他们腻歪着,像一对寻常的恩爱夫妻,把之前分开的日子里的思念,都揉碎在这几天的每一个眼神、每一句低语、每一次牵手中。
直到第五天,林凡才重新将注意力转回那艘船上。他检查了一遍储粮、淡水、燃油和导航设备,确认一切就绪。
苏婉站在码头边,没有哭哭啼啼,只是认真地帮林凡理了理衣领,轻声道:“去吧,早点回来。我等你。”
林凡点了点头,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,转身登船。
“海蓝号”的柴油机发出沉稳的轰鸣,缓缓驶离港口,向着那片深蓝色的未知进发。
苏婉站在岸边,直到船身变成海平面上一个小点,才转身离去。她心中无比安定,因为她知道,她的男人,不是去冒险,而是去完成他的使命。而家里,有那两个神奇的孩子和一群忠心的徒弟,早已固若金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