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比陆沉舟想的来得慢一些。
太阳从庙门口挪到头顶,又往西偏了一点。火堆早就灭了,只留下一堆灰烬。陆沉舟坐在门槛上,靠着门框,眼睛盯着山道。
黎照夜靠在庙里的墙上,刀搁在膝盖上,闭着眼,好像已经睡着了。
陆沉舟没有叫他。他自己也困,但是不敢睡。怕一闭眼,人就来了,自己还迷糊着。
山道上一直没人。
他数过石头,树,还有天上飘过去的云。什么都数完了,人还没有来。
“会不会不来了?”
黎照夜没有睁开眼睛:“会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快。说明他想谈。”
陆沉舟没再接话。黎照夜这个人说话就这么简洁,不说废话,也不说没把握的话。他说会来,那就等着。
过了一炷香的功夫。
陆沉舟看见了——山道转弯的地方,有两个人影。
他站起来,眯着眼去看。
前面那个是方脸。后面的个子小一些,瘦一些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衫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。
“两个人。”
黎照夜睁开眼,站起来,走到门口看了看。
“拎包的那个是文书。”
“文书?”
“管笔墨的。带文书来,说明不是口头传话——石彪写了东西。”
陆沉舟心里沉了一下。
写了东西,就说明这事不是随便聊聊。石彪是认真的。认真的好事还是坏事,得看了才知道。
两个人走到庙前。方脸还是那副表情,看不出喜怒。他后面的文书三十来岁,瘦长脸,眼睛不大但很亮,一进门就环顾四周——看人,看刀,看庙里的布局。
方脸向陆沉舟点了点头说:“【石头】说了,跟你谈。”
【石头】——陆沉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,说的是石彪。军中的绰号。
文书从布包里掏出一卷纸,展开后铺在神台上。纸上密密麻麻的写着很多字。
“石校尉的意思是,先说条件。”文书说话比方脸文气多了,但是也不绕弯子,“你们岚峒寨,每月初一向石字营报一次消息。报什么——覃虎寨的动向,周边几个寨子的动静,官道上有没有调兵。有急事随时报,不限日子。”
陆沉舟没有接话。他走到神台边上,低下头看那张纸。字写得一般,但是条理很清晰,一条一条的列着。
“作为回报,石字营保岚峒寨。”文书顿了顿,“【保】的意思是——覃虎寨要是动你们,石字营就出兵。周边谁想吞你们,石字营就出面。另外,每月供给岚峒寨铁料二百斤,兵器按需调配。”
陆沉舟抬起头。
铁料二百斤。
这个数字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不是太少——是太多了。岚峒寨所有的铁器加起来,大概也就这个数。石彪一个月就给这么多?
“兵器?什么兵器?”
“刀,枪头,箭头。要多少,提前一个月报。”
陆沉舟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走到庙门口,站了一会儿,又走回来。
“石校尉的条件,是不是太好了?”
文书没有说话。方脸也不说话。
“我一个小寨子,一个月二百斤铁料。石校尉就不怕我拿着这些铁,干点别的事?”
文书看了他一眼:“石校尉说,少主是聪明人。聪明人不会做蠢事。”
这话听着像夸奖,但是陆沉舟还是听出了里头的刀子味。
你拿了我的铁,就是我的人。干别的事——试试看。
“还有一条。”文书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“石校尉说了,口说无凭。少主得写个字据。”
陆沉舟接过那张纸,扫了一眼。
字据写的很简明——岚峒寨自愿为石字营提供山地消息,石字营以铁料兵器作为回报。双方各执一份,以此为凭。
没有官印,没有保人,连个见证人都没有。
陆沉舟放下了纸。
“这字据,写了跟没写有什么区别?”
“有个凭证就行。”文书说,“石校尉不是要拿这个去告官。”
“那是要拿这个拿捏我?”
文书笑了笑,没有承认也没否认。
陆沉舟看着那张纸,脑子里转的飞快。
石彪的条件好得过头了。一个月二百斤铁料——这哪是合作,这是养人。石彪一个逃出来的边军校尉,自己都养不活,哪来那么多铁?除非他在山里有路子,或者——他上面还有人。
一想到这个,陆沉舟就觉得后背发凉。
石彪不是一个人在山上混。他后面还有人。有人出铁,有人出兵器,让他在这片山里插钉子。
那自己算什么?
算那个钉子。
“我写。”
陆沉舟拿起文书递过来的笔,在纸上签了字。
字写得不算好看,但是能认出来。
文书收好字据,又从布包里掏出一块铁牌,巴掌大小,上面刻了一个“石”字。
“石校尉说,这个给少主。以后有事,派人拿这个牌子来见。”
陆沉舟接过来。铁牌沉甸甸的,边角被磨得发亮——不是新做的,是用了很久的。
他心里又记了一笔。
这牌子是旧的。石彪不是临时起意要在这山里插钉子——他早就想好了,就等人送上门。
方脸跟文书没多留。事情说完,收了字据就走了。临走前,方脸回头对陆沉舟看了一眼,想说点什么,可是嘴巴动了动,又闭上了。
两个人消失在来时的路上。
庙里很安静。
陆沉舟坐在门槛上,手里翻着那块铁牌。铁的,冷的,沉甸甸的。
“黎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石彪这个人,你听说过吗?”
黎照夜没有立刻接话,手指在刀鞘上敲了两下。
“听说过。石字营的校尉,以前驻扎在黔西。这个人打仗不算最猛的,但是手下的人很服他。”
“服他什么?”
“服他讲义气。”黎照夜说,“有一次他的手下一个兵犯了军规,按律当斩。石彪替他扛了,被打了二十军棍。从那以后,他的营里再也没有人跑了。”
陆沉舟点了一下头。
讲义气。讲义气的人,好相处,也不好相处。好相处的是——你对他好,他也对你好。不好相处的是——他讲义气的对象,不一定是你自己人。
“他给的条件,你觉不觉得太好了?”
黎照夜没有接话。
陆沉舟等了一会儿,回头看他。黎照夜坐在神台边上,手里拿着文书留下的那张纸,正反看了看。
“好得过分了。”
“说说。”
“边军一个校尉,一个月的俸禄是多少你知道吗?”黎照夜把纸放下,“养自己都紧巴巴的。他用什么来每月给你二百斤铁?”
“他背后有人。”
“对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黎照夜说,“但是能出得起这个数的人,肯定不是普通人。”
陆沉舟站起来,在庙里走了两步。
“那他图什么呢?我一个小寨子,给他当眼睛——能看到什么?”
“现在看不到什么。”黎照夜说,“那以后呢?”
陆沉舟停住了。
以后。
石彪不是在买岚峒寨的现在。他是在买岚峒寨的以后。等岚峒寨做大,等陆沉舟站稳脚跟,等这片山里的势力重新洗牌——到那时候,石彪手里就有一张牌了。
“他在养棋子。”
“对。”
“我就是那颗棋子。”
“对。”
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笑。
“行。那就让他养着。”
黎照夜看着他。
“少主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陆沉舟说,“他要养棋子,我就给他当棋子。但他养不养得住,是我说了算。”
他走到神台边上,拿起那块铁牌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他给我铁,给我兵器,保我不被覃虎寨吞掉——这些东西,我现在确实需要。至于以后……他拿不拿得住这根线,看他本事。”
黎照夜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陆沉舟,好像在重新打量这个人。
“你知道你跟石彪最大的区别在哪吗?”
“哪?”
“他手里有兵,有铁,有人。你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但你敢跟他玩这手。”
“因为他需要我。”陆沉舟说,“他要是真看中了这座山,早就自己打下来了。他没打,说明他打不了。他需要一个本地人——一个名义上说得过去的本地人——替他看着这片地方。”
“这个人可以是任何人。”
“但现在已经是我了。”陆沉舟说,“他选了我,我也选了他。买卖做成了,剩下的就是看谁先翻脸。”
黎照夜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刀别回腰间。
“走吧。天不早了。”
陆沉舟跟着他走出庙门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山道上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忙活了一天,签了个可能掉脑袋的合同。穿越者的第一份工作,甲方是藩王。△
陆沉舟心里给自己总结了一句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两个人走在下山的路上。黎照夜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黎照夜忽然停了一下。
“少主。”
“嗯?”
“有件事,我一直在想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石彪是边军的人。”黎照夜说,“边军的人,就算逃了,也不会断掉跟那边的联系。”
陆沉舟等他接着说。
“他背后的人,你猜是谁?”
陆沉舟想了想:“黔西的哪个官?”
“官不会干这种事。”黎照夜说,“养私兵,给兵器——这是掉脑袋的事。官不敢。”
“那谁敢?”
黎照夜没有回头。
“你别忘了,边军上面,还有藩王。”
陆沉舟的脚步顿住了。
藩王。
这个词砸进脑子里,嗡嗡响。
石彪一个逃出来的校尉,背后要是站着某个藩王——那他今天签的那张字据,就不是跟一个逃兵做买卖。是在跟一个王爷做买卖。
藩王要这片山的消息干什么?
他脑子里飞快转了几个弯。
试探。布局。还是——准备动手?
“黎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那句话,是猜的,还是知道的?”
黎照夜没有回头,脚步也没停。
“我在边军的时候,听说过一些事。黔西的几个王爷,都在往山里塞人。不是今年的事——好几年了。”
“塞人干什么?”
“没人知道。”黎照夜说,“猜什么的都有。有人说是找什么东西,也有人说是等人。但没人知道到底在等什么。”
陆沉舟没有再问了。
他跟在黎照夜后面,踩着石头往下走。山风从谷底往上灌,吹得衣裳猎猎作响。
那块铁牌在怀里,凉凉的,贴着胸口。
他突然觉得,今天签的那张字据,可能比他想的要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