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
拜师礼毕,徐老先生抬手示意沈砚在身侧木凳落座,案上一盏粗陶茶碗盛着清苦凉茶,水汽袅袅缠上泛黄的书卷边角。窗外成片青竹被夏风吹得簌簌作响,细碎光斑落满青砖地,石缝青苔吸饱晨间露水,踩上去带着微凉湿软的触感。
沈砚一身浅灰细布长衫端正坐好,衣料柔软贴合肩背,经过浆洗却无硬邦邦的拘束感,袖口收束整齐,全然褪去往日田间劳作的散漫模样。识海中整套苏教版教材静静陈列,从高中数理公式到近现代史观分门别类清晰排布,只需心念一动便能随意翻阅,方才系统附赠的明代科举与赋税解析条目,还在脑海不断复盘,层层拆解着平民与士人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。
徐老指尖轻轻摩挲青石砚台边缘经年磨出的浅凹槽,缓缓开口,字字戳破乡间百姓藏在烟火下的难处:“你久居河湾村,日日和农户相处,应当亲眼见过每年秋收过后各家愁容满面,可曾深究根源?”
沈砚颔首,心底借着现代经济学知识看得透彻,直白道出症结:“无非赋税徭役压身。寻常农户名下田产,不论收成好坏,田赋、丁银、各类杂派一概不能少;每逢官府征调,壮丁要去河堤修路、运送粮草,耽误农时,一年辛劳到头来所剩无几。”
这番剖析落在徐老耳中,不由得眼中一亮,他见过无数乡下少年只知埋头种地,从未有人能这般一针见血看透世道规则。老者顺势铺开一张粗糙麻纸,指尖点画,细致拆解阶层差距,文风写实,又穿插沈砚内心搞笑吐槽调剂氛围。
【沈砚内心暗自感慨吐槽:放在现代交税只需要按时申报,没有无休无止的无偿徭役。这古代税制简直是双重压榨,普通人光是活着就要耗尽全部力气。难怪家家户户砸锅卖铁也要供孩子读书,这根本不是追求远大前程,纯粹是底层百姓的生存自救。】
“大明规制落地我朝,阶层权益划分得明明白白。”徐老声音放缓,逐条梳理,“白身平民,便是世间最劳碌之人。田税、桑丝税、人头丁税样样齐全,一里之内摊派的杂捐也需均分,男子十六至六十岁皆要服每年一月徭役,若是家中壮丁外出,还得花钱雇人替代,又是一笔开销。一旦遇上旱涝灾年,官府不减赋税,农户只能变卖田地房屋,流离失所。”
“可一旦跨过童试三道关卡,境况便截然不同。县试、府试过关,得童生身份,虽不算正经士人,却能减免家中一半丁役,地方小吏不可随意传唤欺凌。待到院试登榜,考取秀才生员,才算真正踏入士人之列,特权才算完整落地。”
沈砚凝神细听,系统解锁的科举知识与老先生的口述相互印证,条理愈发清晰。秀才可免自家两口人丁税,名下薄田免除半数田赋,不必再参与无偿徭役;寻常公差不得对秀才动刑,入城可着士人长衫,面见知县无需下跪行礼。单单这几条权益,便足以让一户农家彻底摆脱底层压榨。
再往上,乡试中举成为举人,直接免除一户赋税,拥有举荐乡邻、对接官府的资格,彻底和农耕底层割裂;待到会试、殿试考取进士,便是朝堂官员,手握实权,税负徭役再也与自身无关。
沈砚心底思绪翻涌,最初只想在乡间安稳种田、躺平度日,可弄懂这套税役体系后,才看清自己从前的想法太过理想化。如今他手握改良良种,村里良田丰产,一旦赋税加重,再好的收成也留不住积蓄;李家兄弟、苏晚禾一众乡邻皆是白身农户,将来难免被摊派杂役。考取功名不是为了入朝做官追名逐利,而是手握一层保护屏障,护住小院良田,护住全村百姓安稳。
【内心小声碎碎念:别人考科举十年寒窗苦读,一心想当官光宗耀祖。我纯粹是为了合理“减负”,拿到古代免税资格证,主打一个低成本守护田园生活,格局直接和内卷读书人拉开差距。】
徐老将笔墨推到沈砚面前,案头松烟墨香气漫开,混合旧纸独有的温润气息:“方才我与你提及,今夏县城将要开办县试,正是童试第一关,所有未曾考取功名的白身少年皆可报名。县试一共分五场,考四书摘抄、五言六韵诗、经义、策论、判词,难度不高,重在考察基础识字与行文规矩。”
沈砚指尖轻轻握住兼毫毛笔,触感温润,识海中古代文史资料与现代议论文写作技巧相互融合,得天独厚。普通学子啃读数年才能理清的策论逻辑,他依靠现代议论文分层论点思维,轻轻松松便能搭建完整框架,苏教版历史教材里历朝历代民生治理内容,更是写策论的独家杀手锏。
“弟子明白。”沈砚抬眸,态度沉稳笃定,没有急功近利的焦躁,“我不求一次拔得头筹,只求顺利通过县试,拿下童生身份,先脱去白身桎梏。”
徐老抚须而笑,眼底满是赞许:“你心性沉稳通透,不贪慕虚名,只谋自保安身,这般心境反而最适合治学。往后每日可半日打理田间农事,半日来私塾研读经义,我为你梳理县试必考章法,避开学子常踩的行文误区。”
谈话间隙,院外传来清脆女声,苏晚禾提着一竹篮刚采摘的新鲜青菜送来,远远望见屋内师徒二人论学,便轻放竹篮在院门口,安静转身离去。远处田埂上,李家兄弟勤勤恳恳打理整片水田,村落一派平和烟火,可沈砚心中清楚,这份安稳需要足够的身份底气才能长久守住。
辞别先生,沈砚沿着竹林小径缓步归家,晚风卷着竹香扑面而来。他一边走,一边在心中规划备考安排:白日照常照料菜园稻田,维持日常耕读节奏;午后奔赴私塾跟随徐老研习八股基础、策论时务;夜深人静时调取识海内苏教版文史内容,以现代视角拆解古代考题内核。
他不需要抛弃田园生活埋头苦读,耕与学并行,种田安身,读书护家。首场县试近在眼前,这不仅是一场简单的科考,更是他挣脱平民税负枷锁、守护河湾村烟火的第一步。
落日沉入远处黛色山峦,漫天暖金霞光铺满整片水田,秧苗随风起伏,藏着少年人全新的期许。识海万卷现代学识为底牌,身旁开明良师引路,心中明晰士人与平民之间由赋税功名筑起的壁垒,沈砚奔赴县试的道路,已然清晰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