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慢慢站起来,膝盖有点发僵,右肩也隐隐作痛。但他没出声,只是伸手拍了拍袄子上的灰。苍夙靠着岩壁坐着,听见动静睁开了眼。阿溟也抬起了头,眉骨上的巫纹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阿狰没看他们,径直走向那把插在石缝里的断刃。刀柄朝上,刃口沾着干血,裂了一道斜口。他伸出小手,五指张开,握住刀柄,用力一拔。
纹丝不动。
他又加了点力气,脚在地上蹭出两道印子,手臂发抖,还是拔不出来。他喘了口气,松开手,站在原地看了会儿这把刀。
苍夙撑着岩壁站起身,脚步有些虚浮,但一步步走了过来。他走到阿狰身边,单膝跪地,手掌覆在刀身上。金属的冷意顺着掌心传来,刀身微微震了一下。
“它累了。”他说,声音低哑,“我们也一样。”
阿狰抬头看他。父亲的脸色还是白的,战甲裂开的地方用布条缠过,渗着暗红。可他的手很稳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。
苍夙将刀从石缝中抽出,轻轻吹去刃上的尘土,然后收进背后的旧鞘里。剑柄上嵌着的那颗乳牙露在外面,灰扑扑的,和阿狰攥在手里的那颗一模一样。
“等你能扛动弓再说。”阿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阿狰转头,看见她正重新绑右臂的布条。原来的那一圈已经湿透,血浸到了袖口。她咬住布头,用牙扯紧,打了个死结。
“我不用扛弓。”阿狰说,“我可以用刀。”
“你现在连刀都拔不动。”阿溟走过来,蹲下,手指拂开他额前乱掉的银发,“但你站起来了。”
阿狰抿嘴,没再说话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——那里缠着母亲亲手编的巫骨链,七根细绳绕了三圈,打了九个结。每一根都是她用不同兽骨磨成的粉染过,戴上去就没摘下来过。
“娘,我现在……还能保护你们吗?”他小声问。
阿溟的手停在他发顶,没有立刻回答。远处风掠过焦黑的山壁,卷起几片灰烬。地上还有锁链崩碎后的残渣,踩上去咯吱响。
“你已经在保护了。”她说。
这时,一只大手落在他另一边肩膀上。苍夙伸出了左手,掌心朝上。阿狰看了一眼,把自己的小手放了进去。另一只手,苍夙牵住了阿溟。
三人站在裂谷边缘,面前是一条向上延伸的碎石坡。坡顶被晨光勾出一道金边,再过去就是山脊线。风从高处吹下来,带着草木初生的气息。
阿狰最后回了一次头。
山神庙的方向还在烟尘里,屋檐塌了一角,供台翻倒,香炉滚进了沟里。那是他三岁前待过的地方,狼群围着他打转,老乌鸦在梁上叫。后来母亲来了,把他抱走,带回青石村。
那时他还不知道她是娘。
现在他知道,有些地方,不是不去,而是不能再留。
“它会记得我们来过。”阿溟轻声说。
苍夙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他们的手。他走在最外侧,挡在妻儿与悬崖之间。阿狰迈出了第一步,脚底踩碎了一块焦石。接着是第二步,第三步。他的步伐不大,但每一步都踩实了。
风更大了些,吹动苍夙的白发,也掀起了阿狰耳坠上的一缕银丝。祖龙牙静静垂着,毫无光泽。驭兽铃挂在腰间,一声未响。巫骨链贴着皮肤,温温的。
他们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碎石坡不长,但走得慢。阿狰中途踉跄了一下,苍夙立刻弯腰将他半扶住。阿溟伸手托了把他的胳膊,三人又继续前行。没人说话,只有脚步踏在石砾上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。
快到坡顶时,阿狰忽然停下。
他望着前方山脊,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。那边什么都没有,只有起伏的山脉和流动的云影。可他知道,路就在那里。
“爹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苍夙应。
“你会一直教我用刀吗?”
“会。”
“娘也会带我去打猎?”
“只要你能跟上。”阿溟说。
他点点头,不再问了。
他们踏上山脊的那一刻,风吹散了最后一缕烟尘。山谷彻底留在了身后。焦痕、断刃、碎链、血迹,全都沉进光影里。
三人并肩而立,身影被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,像一块完整的石头。
然后他们转身,朝着山外走去。
太阳升到头顶,影子缩到了最小。阿狰走在中间,一只手牵着父亲,一只手牵着母亲。他的脚步比刚才稳了些,虎皮袄鼓鼓囊囊地晃着,里面藏着那颗乳牙。
风从背后推着他们,前方山路蜿蜒,隐入林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