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山壁裂口斜照进来,落在阿狰的脸上。他眼皮动了动,鼻翼轻翕,下意识往暖处蹭了蹭,后脑却碰到了一块硬石。他皱眉,翻身,左耳上的祖龙牙耳坠轻轻一晃,没有泛起往日那种温润的微光。
阿溟几乎是同一瞬间醒的。右臂伤口一抽,疼得她指尖发紧。她没出声,只是缓缓睁开眼,视线先落在儿子身上。阿狰坐起来了,小手正摸向耳朵,眉头越皱越紧。她顺着他的动作看去——耳坠静垂,银白发丝间毫无波动,像块普通的兽骨。
她心头一沉。
昨夜他还站在光与火尽头,金光炸开时连空气都在震颤。可现在,那股力量像是被抽空了,连一丝余温都没留下。
她抬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耳坠,又顺势抚上他后颈。皮肤下气息平稳,但原本该滚烫的位置,此刻冰凉。
苍夙靠在岩壁边,呼吸比昨夜稳了些,可脸色依旧灰白。阿溟侧头看他,嘴唇抿了片刻,伸手推了推他肩膀。
“醒了。”他说,声音哑,但睁开了眼。
她没应,只朝阿狰的方向偏了下头。
苍夙目光移过去,看了片刻,慢慢坐直身子。他伸出手,掌心覆上阿狰后颈,闭眼感知。几息后,他收回手,指节微微蜷起。
“它歇下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阿溟盯着他:“会好吗?”
“用了全力护他,”苍夙看着儿子背影,“现在需要时间。”
阿狰察觉他们在说话,转过头来,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下去:“我的光呢?”
两人一怔。
阿溟立刻蹲到他面前,手掌贴上他发顶:“它累了,就像你跑太久会喘一样,得歇一会儿。”
“可它以前没这样。”阿狰低头,手指摩挲着耳坠,“昨夜它很亮,把坏人打飞了……今天怎么不亮了?”
“因为它听你的话,拼尽了力气。”苍夙挪近些,单膝跪地,与他平视,“现在轮到我们保护它,等它回来。”
阿狰抿嘴,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。碎石缝里有干涸的血迹,是他爹昨夜流的。他记得那一刀劈下来时,爹挡在他前面,战甲裂开的声音像树干折断。
他抬头,声音不大,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:“那我要快点长大。让它也变厉害。”
苍夙没笑,也没揉他脑袋,只是抬起手,掌心贴住他后脑,力道沉实:“我们会陪你一起。”
阿狰点头,小手抬起来,抓住父亲的手腕。他力气还小,抓得却紧。
阿溟坐在他身后,一手搭上他肩头,另一手轻轻握住苍夙垂下的左手。三个人围成一圈,谁也没再说话。
风从山谷裂口吹进来,带着灰烬的气味。地上还有锁链崩碎后的残渣,黑铁粉末混在尘土里,踩上去沙沙响。半截断刃插在石缝中,刃口朝天,沾着干血。
阿狰忽然动了动,扭头看母亲:“娘,你会帮我吗?”
“当然。”阿溟说。
“爹也是?”
“我是你爹。”苍夙说,“你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
阿狰咧了下嘴,没笑出声,可眼睛亮了。他松开手,低头看自己脚边的碎石堆,伸手捡起一块带棱角的石头,攥在手里。
他知道这地方不能久留。
他也知道,下一次来的,可能不只是两个人。
但他更知道——他不是一个人。
他转头看父母,一个坐着,一个跪着,都望着他。他们身上还有伤,包扎的布条歪歪扭扭,是昨夜他自己缠的。他娘右臂渗血的地方又湿了一片,可她没换,也没喊疼。
他把石头扔了,爬起来走到苍夙面前,踮脚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茬:“爹,等你好了,教我用刀。”
苍夙抬手,掌心贴住他脸颊:“好。”
他又转向阿溟:“娘,等你胳膊好了,带我去打猎。”
阿溟捏了下他脸:“等你能扛动弓再说。”
“我能!”阿狰挺胸,“我昨夜还能打飞坏人呢!”
“那是它帮你。”阿溟点了下他额头,“现在它歇着,得靠你自己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低下头,声音轻了些,“我会走路,也会跑。我不怕累。”
苍夙将他拉近,手臂环住他小小的身体,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。阿溟也靠过来,三人重新缩成一团。他们的影子投在岩壁上,叠在一起,像一块完整的石头。
远处山壁阴影未散,谷底仍残留战斗后的焦痕。碎石堆旁躺着半枚锁链扣环,表面裂开,内里符文已熄。
阿狰在父母怀里动了动,翻了个身,脸朝外。他看见阳光照进山谷的路径,从东侧山脊一点点往下移。他知道太阳升到头顶时,影子会最短。
那时候,他们就得走了。
他没说,只是把手伸进虎皮袄内袋,摸了摸那颗乳牙——昨夜混乱中掉出来的,他偷偷捡了收好。牙尖有点钝,是小时候咬东西磨的。
他握紧它,像握着一件武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