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狰在母亲怀里动了动,眼皮颤了几下,慢慢睁开。他第一眼看见的是阿溟的下巴,第二眼才看清她的眼睛——还睁着,正低着头看他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脸往她胸口蹭了蹭,耳朵贴住她的心跳。一下,两下,慢,但稳。
他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左耳,祖龙牙耳坠还在晃。他又伸手,轻轻碰了碰苍夙搭在他背上的手腕。指尖碰到皮肤,凉的,可脉搏在跳。
苍夙察觉到动静,缓缓睁眼。视线落在儿子脸上,他没出声,只微微点了点头。右手慢慢抬起,掌心贴上阿狰发顶,顺着银白色的卷发往下抚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。
阿溟看着他们,左手从背后绕过去,轻轻握住苍夙的手腕。三个人靠在一起,谁也没动。风已经停了,灰烬落尽,山谷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过了好一会儿,阿溟才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被夜气吞掉:“他们不会罢休。”
苍夙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收拢,将阿狰往怀里再搂紧些。他的目光越过儿子头顶,望向远处那片被炸裂的山壁,眼神沉下去,像压着火的铁块。
“我们不逃。”他说。
话音落下,阿狰仰起头,看着父亲的脸。他看见苍夙右眼下方那道金色龙纹,在残月下泛着微光。他又转头看阿溟,看见她左眉骨延伸至耳垂的淡粉色巫纹,颜色比之前浅了,可还在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还是哑的,像被砂纸磨过。但他用力咽了口唾沫,把声音挤出来:“我要变厉害。”
阿溟低头看他。
“保护娘,保护爹。”阿狰的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。他说完,自己先抿了嘴,小脸绷着,像是怕说错一个字就会被人否定。
阿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她没哭,只是低下头,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。那一吻很短,可带着温度,像火种落进灰堆。
苍夙没说话,右手却慢慢从他发顶移下来,覆在他小小的头顶上,掌心贴紧,不再松开。他的手臂还虚,可力道是实的。
“我们会一起变强。”他说。
阿狰没应声,只是把脸埋回阿溟怀里,可手却抬起来,抓住了苍夙的衣角。五根手指攥得死紧,指节发白。
阿溟感觉到他在抖。不是冷,是憋着一股劲。她轻轻拍他后背,一下,又一下,像小时候哄他睡那样。可这次,她知道他不是要睡,是要记住这句话。
山谷依旧静。碎石堆旁躺着半截断刃,是龙渊剑的残片,沾着血和灰,没人去捡。战甲裂开的地方还在渗血,布条包扎得歪歪扭扭,是阿狰的手艺。他的虎皮袄只剩半件,内衬全撕了,肩膀露在外面,可他自己好像不知道。
苍夙靠着岩壁,肩胛抵着冰冷的石头,意识一点点回笼。他记得自己倒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——阿狰站在光与火尽头,像一尊小神。那时他还不能动,可心是醒的。
现在他醒了,身体还是废的,可心比任何时候都清楚。
他低头看儿子,看他银白的头发上沾着灰,看他左耳那个耳坠在微光下轻轻晃,看他小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服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青石村后山,这孩子第一次跌跌撞撞跑向他,嘴里喊着“爹”,摔了一跤也不哭,爬起来继续跑。
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个失忆的山野汉子,以为这一生就这样守着妻儿,在山脚打猎、劈柴、晒谷子,老死在茅屋里。
现在他知道不是。
可他也更清楚——哪怕命是天定的,路是他自己走的。这一家三口,谁也别想拆开。
阿溟察觉到他的目光,侧头看了他一眼。两人没说话,可都懂。她把阿狰往中间推了推,自己往苍夙那边靠了些,三人缩得更紧。
“疼吗?”她突然问,是对苍夙说的。
苍夙摇头。
“你呢?”他反问。
阿溟没答,只是轻轻哼了一声。她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,布条已经湿透,可她不想动。她知道一动就会牵扯伤处,会疼,会让她忍不住皱眉,会让阿狰看出不对。
她不想让他看出不对。
阿狰其实早就感觉到了。他窝在中间,能感觉到母亲右臂的温度比左边低,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从她袖口飘出来。他知道她在忍。
所以他不动,也不说话,只是把脸贴得更紧,手攥得更牢。
他知道爹娘都不说疼,所以他也不说累。
可他知道,他们都在撑。
撑到什么时候?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只要他们三个还在一块儿,就还能撑。
他忽然又抬起头,这次是看阿溟:“娘,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?”
阿溟一怔。
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她看着他稚嫩的脸,看着他眼里那点藏不住的担心,喉咙猛地一堵。
“我在。”她说,“一直都在。”
“爹也是。”阿狰又看向苍夙。
苍夙点头:“我不走。”
“那你们答应我,”阿狰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点小孩特有的执拗,“不准丢下我。谁都不准。”
阿溟鼻子一酸,差点掉泪。她赶紧低头,用发丝挡住眼睛,再抬头时已经压住了情绪。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:“臭崽崽,谁要丢下你?是你总往外跑,还得我追你。”
阿狰咧了下嘴,可没笑出来。
苍夙抬起左手,轻轻刮了下他鼻尖:“你是我们的命根子,丢了你,我们也就没了。”
阿狰终于笑了,很小的一个弧度,可眼睛亮了。
他把头重新埋回去,闭上眼。可这次,他睡得比刚才踏实了些。
阿溟轻轻抚摸他的背,感受着他起伏的呼吸。她知道他还没真正放松,可他已经尽力了。
她抬头看苍夙,低声问:“你能撑住吗?”
苍夙看着她,没说能不能,只说:“只要他们在,我就撑得住。”
阿溟没再问。
她知道他不会倒下,就像她也不会。
他们可以受伤,可以流血,可以被打到趴地不起,可只要阿狰还在喊爹娘,他们就得站起来。
她把脸贴在儿子发顶,轻轻闭上眼。
夜更深了。
山谷里没有风,没有兽鸣,没有敌人,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,像一条不断线的绳,把彼此捆得死紧。
阿狰在睡梦中动了动,小腿抽了一下,像是又梦见了锁链破土而出的画面。可这次,他没惊醒,只是翻了个身,把脸转向苍夙那边,小手还抓着阿溟的衣角。
苍夙察觉到,右手慢慢滑下来,掌心贴住他后背,轻轻压着,像在镇魂。
阿溟睁开眼,看着他们父子俩,看着丈夫苍白的脸,看着儿子瘦小的身子,看着他们身上一道道未愈的伤。
她知道,玄霄掌门不会罢休。
她也知道,下一次来的,可能不只是锁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