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溟还跪在碎石堆里，左手撑着地面，右臂垂落，血已浸透袖口，在身下积了一小片暗红。她脸色发白，呼吸浅而慢，可眼睛是睁着的，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。
阿狰朝她走了一步，腿一软，差点跪倒。他咬牙撑住，又往前挪了两步，蹲在她面前，仰头看她。
“娘……”他声音哑得不像五岁孩子，“你疼吗？”
阿溟没说话，只是抬起还能动的左手，轻轻抚上他的脸。指尖冰凉，却带着熟悉的力道。她看着他沾满灰烬的小脸，看着他左耳那个祖龙牙耳坠还在晃，看着他眼底那一丝不肯熄的光，喉头忽然一紧。
她摇了摇头。
阿狰信了。他知道娘从来不说疼，哪怕骨头断了也不会哼一声。他低头，伸手去解她袖口的带子，动作笨拙，手指发抖。布条被血黏住，他不敢用力，只好用指甲一点点抠开。
他把袖子卷上去，露出右臂一道深口子，边缘翻着皮肉，血还在渗。没有药，没有水，只有他们身上穿的衣服。他咬了咬牙，抬手撕下自己虎皮袄内衬的一块软垫，又用牙齿扯下一截衣边。
他先用嘴吹了吹布条角，怕太硬擦伤伤口，然后一点点蘸掉血污。阿溟没动，可他能感觉到她在看他——不是看伤，是看他手上的动作，看他低着头抿着嘴的样子。
包扎好右臂，他又爬向苍夙。
父亲还趴在地上，战甲裂开几处，右腿那道口子最深，血顺着裤管往下淌。阿狰跪在他身边，伸手探了探鼻息，又摸了摸他的手——冷的。
他脱下虎皮袄，把剩下的软垫撕成两半，垫在伤口上，再一圈圈缠紧。战甲太硬，他够不着背后，只能用牙咬住布条一头，双手拉紧打结。打完一个，喘口气，再打下一个。
做完这些，他坐下来，背靠着岩壁，胸口起伏，额头全是汗。五岁的身子早就不行了，可他还挺着，眼睛睁着，盯着父母的方向。
阿溟看着他。
从他站上战场，到他逼退敌人，再到他一寸寸给两人包扎，她全看在眼里。她知道这孩子从小就护她，可她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个地步。她想抬手抱他，可右臂使不上力，只能靠过去一点，低声唤：“崽崽。”
阿狰应了一声，没回头。
他知道娘累了，他也累了。但他不能睡，至少现在不能。
夜风渐起，带着焦土和血腥的气息，吹在身上一阵阵发冷。阿狰打了个哆嗦，发现自己的脚在抖。他想站起来再看看四周，可刚撑起身子，腿一软，整个人跌进阿溟怀里。
阿溟立刻抬左臂，把他搂紧。
她把脸贴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，闻到一股烧过的味道混着汗味，可还是她的崽崽。她闭了闭眼，喉咙里堵着什么，说不出话，只轻轻叫了一声：“崽崽。”
阿狰没动，就窝在她怀里，耳朵贴着她胸口，听着心跳。一下，又一下，慢，但稳。他松了口气，手慢慢抬起来，抓住她衣襟一角，攥紧。
这时，苍夙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，他眼皮颤了颤，缓缓睁开一条缝。视线模糊，只看见头顶是灰蒙蒙的天，耳边有风，还有很轻的呼吸声。他偏了偏头，看见阿溟靠在岩壁上，左臂环着阿狰，右臂包着布条，血还在往外渗。
他又动了动脖子，看见儿子背对着他，小手抓着阿溟的衣服，脑袋一点一点，像是撑不住要睡。
他想说话，可嗓子像被火烧过，只发出一声哑响。
阿狰耳朵一动，立刻转过头。
“爹？”他声音发紧。
苍夙没应，只是慢慢抬起右手，有些费力地往他们这边挪。手臂垂落，搭在阿狰背上，掌心贴着他小小的脊背，一点点往下压，像是要把他往自己这边拉近一点。
阿狰没躲，反而往他那边蹭了蹭。
三个人就这样靠在一起。阿溟在左，苍夙在右，阿狰蜷在中间，一手抓着母亲衣角，一手搭着父亲手腕。他们的呼吸渐渐同步，体温一点点回升，风再大也吹不散这一团暖。
阿溟低头看着儿子后脑勺，看着他左耳那个耳坠还在晃，看着他睫毛上沾着灰，可终于合上了眼。她指尖轻轻抚过他耳坠，又碰了碰他冻红的脸颊，嘴角微微扬起。
她没笑出声，可眼里有光。
苍夙虽闭着眼，可右手一直没松，反而收得更紧了些。他手臂无力，可还是固执地压着阿狰的背，像是怕一松手，这孩子就会不见。
他们谁都没说话。
也不需要说。
刚才那一战，敌人来了，走了，他们活着，还在一块儿。这就够了。
阿狰在母亲怀里睡着了，可睡得不沉。眉头时不时皱一下，小腿抽一下，像是还在防着什么。可只要阿溟轻轻拍他两下，他就又安静下来。
夜更深了。
风停了，灰烬落定，山谷一片死寂。只有三人交错的呼吸声，和偶尔传来的布条摩擦声。
阿溟靠在岩壁上，左臂环着儿子，右臂隐隐作痛，血还在渗，可她没去管。她看着前方那片废墟，看着敌人逃走的方向，眼神清亮，没有惧，也没有怒，只有一丝极淡的冷。
她知道，这事没完。
可此刻，她只想守着这两个活着的人。
苍夙的呼吸越来越稳，胸口起伏均匀，意识一点点回笼。他仍没睁眼，可右手终于不再只是搭着，而是慢慢收拢，将阿狰整个揽进怀里。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儿子头顶，鼻尖嗅到一股熟悉的奶腥味混着烟尘味。
他没动，也没说话。
可阿溟察觉到了。
她轻轻点了点头，靠向他肩头，闭上了眼。
三个人缩在凹地里，像一堆柴火，彼此取暖。夜风再冷，也吹不散这一团热。
阿狰在睡梦中咂了咂嘴，左手还抓着苍夙的衣角，右手搭在阿溟的手背上。
他的耳坠轻轻晃了一下，映着残月，闪出一点微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