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盯着母亲撑地的手背,那上面粉光忽明忽暗,像快烧尽的炭火。她刚才说“你压不住”的声音还在耳边,可膝盖已经陷进碎石坑三寸深,肩颈处锁链勒出的血口正顺着臂弯往下淌。
玄霄掌门站在高台,拂尘脱手坠地,符光在脚底血纹中急闪。他咬破指尖再次划印,血珠未落,地面忽然震了一下。
不是地动。
是阿狰胸口先响的。
祖龙牙耳坠猛地一烫,贴着心口的位置像被烙铁按住。他低头看去,衣襟下金光涌动,不是散光,是一道凝成实质的线,从胸腔直贯四肢百骸。他没喊,也没动,只是把右手死死按在地上,指甲崩断两根,指缝间渗出血丝混着泥土。
这股热流来得突然,却不陌生——和娘触碰耳坠时那一颤同源,但更沉、更重,压得他五脏六腑都往下坠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,只觉舌尖发麻,喉头有腥甜往上顶。
阿溟察觉异样,侧头看他。
孩子跪在那里,银发贴着汗湿的脸颊,小脸绷得发白,可双眼骤然转为金色竖瞳,瞳孔缩成一线。她心头一跳,想伸手却被锁链牵制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金光自阿狰心口炸开。
无声。
无风。
可空间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,金光化作无形刃,贴着地面横扫而出。
“咔!”
第一声脆响来自腕间黑铁链——齐根断裂,断口平整如磨。
紧接着是脚踝、腰侧、脖颈——所有缠绕三人身体的锁链,在同一瞬崩碎成灰。碎铁渣溅起半寸高,落地即熄,连火星都没冒。
金光未停,直扑玄霄掌门脚下阵眼。
血色符文刚亮起一半,就被那道光碾过,像雪遇沸汤,瞬间消融。高台边缘的石柱“砰”地炸裂,碎石飞溅中,掌门整个人被掀飞出去,后背撞上残存的阵法石柱,喉头一甜,“哇”地喷出一口血。
赤霄真人站在碎石堆边缘,焦炭右手刚抬起欲结火印,余波已至。他只觉胸口像被巨锤砸中,脚下一滑,滚落斜坡,右臂砸进泥地,岩浆四溅,左脸擦过尖石,当场破皮见血。他挣扎着抬头,赤瞳映出中央三人——锁链全断,阿狰双膝跪地,金光从他瞳孔缓缓退去。
苍夙伏在焦土上,战甲裂片随气流轻颤。压迫消失的刹那,他胸膛猛然起伏,呼吸加深,手指抽搐了一下,掌心断刃嗡鸣微震。
阿溟单膝跪地,双手撑住前方碎石,巫纹光芒渐弱,却仍能看见淡粉流光在皮肤下游走。她没回头,但感知到了——身后那股力量爆发时,血脉深处有东西呼应了一下,像是封印松了一道缝。
阿狰喘着气,额角青筋跳动,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。他低头看自己掌心,泥土里嵌着半截断链,沾着他自己的血。他慢慢松开手指,又握紧,确认自己真的能动了。
他扭头看向阿溟。
娘还撑着地,肩膀微微发抖,脸色比刚才更白,可眼神清亮,正回望着他。他张嘴,想叫“娘”,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音。
玄霄掌门靠在石柱上,一手撑地,一手捂着胸口,嘴角不断溢血。他死死盯着阿狰,眼里全是惊骇。他看得清楚——那不是单纯的灵力爆发,而是法则层面的斩断。他的锁龙术,连同祖师传下的镇压符阵,都被那一道金光从“根”上抹了。
他想再起,可灵力刚聚,胸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痛。他低头看去,道袍前襟已被血浸透,拂尘落在三步外,符柄断裂。
赤霄真人挣扎着撑起上半身,焦炭右手插在泥土里稳住身体。他左脸血流不止,视线有些模糊,可仍看清了战场中央的变化——锁链全断,三人未倒,阿狰跪坐原地,金光褪去后的瞳孔恢复漆黑,正缓缓抬头,目光扫过他们。
那一眼,不带情绪,没有怒意,也没有得意。
就是看了。
像看两块挡路的石头。
阿狰慢慢撑地起身,虎皮小袄沾满灰烬与血污,左耳祖龙牙耳坠轻晃,脚踝巫骨链发出细微碰撞声。他站得不太稳,晃了一下,但还是站直了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踩在断裂的锁链上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阿溟抬手扶住自己左臂,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勒伤。她没去看伤口,而是盯着儿子的背影。他才五岁,走路还有点摇,可背脊挺得笔直,每一步落下,焦土都微微震一下。
苍夙的手指又动了,指尖抠进泥土。他眼皮颤了颤,鼻梁上血痕未干,呼吸越来越稳。
玄霄掌门终于爬起来半边身子,靠在石柱上喘息。他伸手想去够拂尘,可指尖离符柄还差一尺,就听见前方传来一声闷响。
阿狰抬脚,将最后一截缠在苍夙脚踝上的锁链残片踢开。
铁渣飞起,落在苍夙破损的战甲上,轻轻弹了一下。
阿狰蹲下,伸手探了探苍夙的鼻息,然后回头看向阿溟。
阿溟点头。
他收回手,慢慢站起,转身面朝高台。
玄霄掌门僵在原地。
赤霄真人撑着地面,想站起来,可右臂一软,又跌回去。
阿狰没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脚边是断裂的锁链,身后是尚未起身的父母,面前是两个曾将他们逼至绝境的敌人。
他抬起右手,摸了摸左耳的祖龙牙耳坠。
耳坠温热,不再发烫。
山谷死寂。
风从断崖口吹进来,卷起灰烬,在空中打了个旋,落在阿狰脚前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灰烬里,半枚锁链扣环静静躺着,边缘光滑,像是被什么极利的东西削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