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东青绝食了。

他实在没得办法，他下辈子都不可能打得赢大哥，只好出此下策，用自己的命做赌注，求一线机会——如果老汉儿心软了呢？如果母亲晓得了呢？如果陆妹来给他求情了呢？他不能不赌这一把，他不赌，就真的要当负心汉了。

胡崇德听说他绝食，说：“让他绝。”

饭菜按时送来，若一个小时他没有动，下人就会原样拿走。

这一切，胡母一概不知，胡崇德下了死命令，谁要是敢把消息放到胡母院子里，谁就拔了舌头丢下河喂鱼。所以不仅胡母，就连她院子里伺候的老妈子都不晓得四少爷正在被“弄拾”。

胡崇德是不出手则已，一出手就必须要到位。这个幺儿之前一直被胡母带着、护着，越来越不像胡家人。原先是他上头有两个哥哥，他不成器也就不成器了，但是老二亡了，现在胡家仅有两个男丁，他便不能放任自流了。

胡东青已然成年，胡崇德也晓得要改变很难，但是他已下定决心，再难也要扳。就没有他胡崇德弄拾不了的娃儿。除非娃儿连家都不要了。

至于不要命。哼，他太了解这些娃儿了，若是其他娃儿绝食他可能要考虑妥协，可是这个幺儿要绝食……他倒要看看他能绝几天。

他就想不通为啥子都是胡母带出来的娃儿，陆妹敢跟人割手赌命，四娃儿却连跟他大哥打一场都不敢。他连打的勇气都没有，何谈赢？晓得赢不了就干脆打都不打了吗？胡家哪个娃儿像他弄个干都没干就认输？哪个不是就算打不赢也要咬下一块肉来再说？

一个男娃儿，打打不赢，挨打又哭。鞥是连个女娃儿都不如。一点骨气都没得，还想要自由？

果然，第二天下午，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胡东青就把下人送来的饭拿进屋吃了，胡崇德看着空空如也的碗碟，一阵失望——他甚至连两天都没有坚持满。

软弱是病，得治。

一连两天无人理他，胡东青又躁动起来。

“砰”，门被踢开，看见进来的是自家大哥，胡东青不由得一惊。他现在对大哥已经有了本能的恐惧，看见大哥就让他害怕。

胡东雷进屋，胡东青缩在角落。

“过来。”

胡东雷开口，胡东青吓了一跳。看看大哥面无表情的脸，胡东青汗毛都竖起来，碎步慢慢移过去，在三步外站定。

其实他躲也没有用，大哥若要打他，他又能躲到哪里？

“跪倒。”

胡东青条件反射地应声就跪。

“铛。”一把短匕落在胡东青面前。

“你不是想死？工具给你了，让我qiǒ一hàer，你想死的决心。”

胡东青觉得后背发凉，大热天他却打了个冷颤。看着眼前发着寒光的匕首，胡东青如坠冰窟。

“动手！”胡东雷低吼道，一掌拍在桌子上把桌子腿都拍瘸了，胡东青连忙往旁边让了 一步，才没有被歪倒下来的桌子砸到。

胡东青看着斜倒在地的桌子，想象着若是这一掌落在自己身上……他会散架了吧？自己应该没有这红木桌子弄个硬吧？

他又打了一个冷颤。

他微微抬头看去，大哥的眼神更冷。

“大gō，我错了，我二回再以不敢要死要活的了。”胡东青吐出来的字都是抖的。饿了两天，他已经不想死了，死不是那么容易的，饿也很难受，一开始只是流口水，就奇怪越饿越流清口水，然后就是觉得烧心，整个身体都感觉在被火烧一般……他放弃了，不想死了。他从来没有饿过，不晓得不吃饭会弄个难受。

“动手。”这一次胡东雷没有发怒，语调平缓，胡东青却觉得比发怒还要恐怖。他的脸上没有更多的表情，只是气定神闲地等着qiǒ自己的“决心”。

他错了，他不该妄想“以死相逼”，他连死都不敢，如何“逼”？若是二哥还在就好了，他一定会耐心地教他要如何做。

胡东青弯腰拾起短匕，带着豁出去的悲壮，闭上眼睛就往自己腹部一刺。

“啊哦。”剧痛传来，他弓起身子。

疼痛中，他偏头看向大哥，大哥对他的表现似乎并不满意。那不屑的眼神仿佛在说，就这？离死似乎还有点距离。

胡东青一咬牙，拔出短匕，又一刺。

第二下，短匕只进了一半，疼痛却仍然让他倒在地上。

冷汗从四肢百骸冒出来，他大口大口地喘气，但是他很快就连呼吸都没有力气了。太痛了，怎么会弄个痛。

感受着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自己的身体，感受从小到大从未受过的痛楚，看着冷眼旁观的大哥，他躺在地上，冷得发抖，眼泪不自觉地从胡东青眼眶涌出来。

他先是默默流泪，然后是低声饮泣，接着是痛哭。他痛恨自己的懦弱，因为，他没有勇气再刺自己第三次。在大哥面前，他就像是一个虚张声势却连死都不敢的小丑，彻彻底底地输了。

眼泪更汹涌地流出来。

“没出息。”

胡东雷弯腰，从胡东青腹部把短匕拔出来，没等胡东青叫出声，胡东雷就“刷刷”两下，在自己腹部连刺两下，手速快出了残影，下下入肉没至手柄。

胡东青目瞪口呆，连痛叫都忘了，哭也忘了，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胡东雷。他是要做啥子？啥子人才会有事没事用匕首刺自己？还习以为常的样子？

之后胡东雷将短匕拔出来，用手指旋转一下捏住，然后用大拇指试了试短匕的刃口，甚至还吹了一口气。

“你是读过书的人，难道不晓得直种长度的匕首，根本刺不倒内脏，只不过是痛哈，又不会死人。直种东西，就是小娃儿的玩具，你都不敢。哼。”

胡东雷轻飘飘一句话，把胡东青打击得体无完肤。所以自己是连小娃儿都不如？所以他已被鉴定是懦夫？看胡东雷的样子，那两下没至手柄的刺入好像确实没把他怎么样啊。可是他是咋个做到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？难道他都不痛吗？

“铛。”短匕再次落在自己面前。

“继续。你刺好多hà，我陪你好多hà。”胡东雷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。

“起来！”见胡东青不动，胡东雷干脆俯身，在他耳边吼道。

胡东青条件反射地弹起身，“嗷呜。”动作牵扯伤口，又是一阵剧痛，手上黏腻腻的，肯定都是血。

“捡起来！”又是耳边一声吼。

胡东青吓得跪起，哆哆嗦嗦捡起匕首，颤抖的手握都握不住。

“哼。”胡东雷半蹲着，拍拍胡东青的肩膀，语重心长问道：“四弟，你还想咋gò死，告诉大gō，大gō都陪你。要不然我们再告hàer唵死？说不定唵死要归一一点儿。”

“大，大gō，我，我不死了，不死了。”胡东青双手捧着匕首，泪流满面。淹死是他永远也不会选的死法，大gō明明晓得，可是却偏要提起。

“不死了？”胡东雷确认道。

“不，不，不死了。”胡东青涕泪横流，出来的声音都在抖。

“走。”胡东青被胡东雷单手提起来。他能看见从自己伤口流出的血滴落到地上，也能看到胡东雷的伤口流出的血把他的衣服浸透了。

汽车横冲直撞地开到医院。清创包扎缝合的时候，看着胡东雷一脸淡然，无所谓的表情，胡东青也想像他一样不皱一下眉头，像个男人一点。然而他失败了，他能拼命忍住不痛叫出声，但是身体因疼痛和冷而发出的颤抖却怎么也控制不住。

回去的时候，依然是胡东雷开车。胡东青还在疼得打冷颤，胡东雷开口了：“既然弄gò多年受家族的供养，让你锦衣玉食，无忧无虑，还能出ki读书谈情说爱，就应该为家族著出你应有的贡献。又没有喊你上刀山下火海，只不过是喊你成亲，你至于弄gò苦大仇深？屋头出钱给你成家立业，你还直点儿不生机那点儿不告口的。又不是只有你一个gò在牺牲。我们所有人都在牺牲，从祖父开始，就都在牺牲！”

“我不能不负责。”胡东青撇过头，看向窗外。

“给她足以让她直辈子都不愁吃穿的钱，就是负责。”胡东雷掷地有声。“女人嫁男人是为了啥子？不就是为了穿衣吃饭？你让她能够穿好衣吃好饭，不仅是负责，更是负了大责！你以为哄姻是啥子？哄姻就是男人传宗接代，女人穿衣吃饭！哄姻就是各取所需！哄姻就是互帮互助，好上加好！”

胡东青转过头来望着自家大哥后脑勺，动动嘴唇，可是他说不出话来。自家大哥的理论好像不对，但是他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。人生，穿衣吃饭就够了吗？不够啊，不然，胡家跟牟家争得你死我活地干啥子？哪家都不缺吃少穿啊。人这一生，除了需要物质，精神世界的丰富不是更重要？胡家现在根本不需要为物质发愁，难道不该追求精神的自由和丰满了吗？各取所需，江城第一了，胡家还需要啥子？

若是胡东雷晓得他的想法，怕是会将他丢下车去。胡家不缺吃少穿，为啥子不缺，看来他是一点儿都不晓得的，吃的和穿的能自己从天上掉下来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