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莫走了十几刻钟的功夫，到了山海儒院门口，日头已经偏西了。墨底金字的匾额在斜阳里泛着温润的光，“山海儒院“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那里。母亲站在匾额底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，又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。
晏如山正站在见山堂门口跟沈渡说话，看见李云霄带着三个人进了院门——一个蓝布袍子年轻人走在最前头，身后跟着一个瘦弱的女人，两个小孩一左一右搀着她，四个人身上都带着市井的尘土气。晏如山的目光在李云霄脸上停了一下，又落在那咳个不停的母亲身上，什么也没多问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先进来。“
沈渡双手抱胸，看着那母子三人跟在晏如山身后走进见山堂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拍了拍李云霄的肩：“可以啊，出门一趟，领回来一家子。“
李云霄站在见山堂门口，看着晏如山让母亲坐下、让两个小孩坐到蒲团上。母亲还在抹眼泪，晏如山弯腰在案头翻找茶壶，终于找到一只粗瓷壶，给母亲倒了一碗温水。母亲双手捧着碗，碗沿抵着嘴唇，没喝，只是用那点热气熏着干裂的嘴角，眼泪一颗接一颗掉进碗里，泛开一小圈一小圈的涟漪。她低头看着那碗水，嘴唇哆嗦了一下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好多年……没喝过这么安心过了。“声音很轻，像一根细线浮在空气里，没人接话。弟弟靠在母亲胳膊上，眼皮开始往下沉。姐姐坐在旁边的蒲团上，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竹影，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画着圈，像是在数什么东西。
晏如山直起身，走到李云霄面前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人是你带回来的，你安排。住处我让人腾一间偏院出来，先住下。她这病，我去找大夫。“他说完没有等李云霄回答，已经转身往外走了，跨过门槛时袖袍带起一阵风。沈渡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，看着晏如山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，又转回头看了李云霄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廊檐底下已经围了一圈年轻的学子——有人趴在窗台上往里看，有人站在廊柱旁边垫着脚探头。墨林从人堆后面挤进来，看见那个瘦弱的女人坐在椅子上捧着碗，两个小孩一左一右靠着她，像三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落汤雀。他张了张嘴，什么也没说出来，只是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。秦月兮也过来了，她没挤到前面，只是站在廊檐尽头的阴影里，隔着几道目光看向堂内。她没有进去，也没有走开，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。
苏衍站在最前头，袍袖还卷在肘弯上，手背上沾着一点没洗净的墨迹。他隔着花窗往里看，皱着眉转头问旁边的人：“李云霄领回来的？谁家出事了？“旁边有人压低声音三两句说了原委——张老四、六两五、把闺女锁屋里等王婆子来领人。苏衍听到“张老四“三个字的时候眉头没动，听到“六两五“的时候攥了一下拳，听到“把闺女锁屋里等人来领走“，他猛地转过身来，抬起手掌，啪的一声拍在了廊下的木栏杆上。响声脆而闷，旁边几个学子都缩了一下脖子。
“这是人吗？“苏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低而沉，“畜生。“
他拍完那一掌，手还停在栏杆上没有收回来。掌心已经泛了红，边缘有一道木刺刮出来的白印子，没破皮，但疼。他看了那一眼，把手垂下来攥成了拳头，指节攥得发白。那点疼没有让他冷静，反倒像是在油上点了一把火，烧得更旺了。墨林从人堆后面挤进来，小声接了一句：“她爹……真要把闺女往南街那边卖？“旁边一个知情的学子压低声音说：“王婆子牵的线，六两五都谈好了。就差把人领走。“墨林的声音又矮了一截：“那她爹要是找上门来呢？“苏衍打断他：“他敢。“
他转过身，袍摆卷起一阵风，下巴绷得紧紧的，抬脚就往见山堂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李云霄一眼，说了句“你也来“，然后推门进去了。廊檐底下剩下的几个学子没有散。有人嘀咕了一句“光天化日卖儿卖女，还算人吗“，另一个接话：“市井里这种事听着就罢了，偏生在咱们儒院脚底下，那跟打咱们的脸有什么分别？“还有人压低声音问：“她娘那个病……看着不轻啊。“廊檐底下安静了一瞬，晚风从檐角吹过来，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下，没有人再开口。
堂内，苏衍站在李云霄面前看了他片刻，灯影晃了一下。母亲把那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小口，弟弟换了个姿势继续睡，姐姐依旧看着窗外。苏衍从李云霄身边走过去，在母亲面前蹲了下来。他的声音低了些，带着一种他不常用的、收着劲的语调：“大娘，你先住下。有什么事，慢慢说。“母亲抬起头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没有说出话来，眼泪又无声地淌了下来。苏衍没有躲开，就蹲在那儿，等她把那阵眼泪流过去。见山堂的灯火暖黄，从窗纸里透出去，落在院中被晚风拂动的竹影上。夜色从远处的山脊慢慢漫过来，把山海儒院的飞檐翘角笼进一层薄薄的暗蓝里。堂内的灯还亮着，有人在赶来的路上，有人在门外等着，有人正蹲在一个刚逃出火坑的母亲面前，替她挡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点穿堂风。不多时学子们，聚在堂下，就想到了个以债制赌的计划，苏衍缓缓说道，张老四不是喜欢赌吗？那咱们就让他赌个够，又过了几刻钟，计划己经商量的差不多了，下边就先让墨林去打头阵，先观察和打听几天，看看张老四平常喜欢去什么赌坊，通常喜欢在什么时候去？这时候的秦月兮缓缓补充了一下，她扫了一眼，墨林，让他去的时候一切小心，墨林也拍着胸脯保证:自己绝对会小心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