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海儒院内，李云霄出了东门，沿着土路往市井里走。他走得不快，但脚底下没有犹豫。昨天走过的路今天再走一遍，街巷像被重新描过一遍边线——烙饼摊还在老位置，戏楼门口的锣鼓点子还在响，炒瓜子的摊贩还蹲在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。李云霄从那些声音和气味里穿过去，脚步一直没停，走到那条槐树底下的巷口。
远远的，他就看见了那棵老槐树。树荫底下铺着一块粗布，粗布上空空的——没有苦菜，没有蘑菇，没有山药，没有蒲公英根和野菊花。什么也没有。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粗布旁边，低着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像是哭了很久，已经没力气发出声音了。那孩子面前摆着一个半满的竹筒，是李云霄昨天解下来的那个。
李云霄走过去，在他面前蹲下来。弟弟抬起头，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，嘴唇干裂着，看见是李云霄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，然后又开始掉眼泪。李云霄没有催他，安静地等着。等了好一阵弟弟才开口，声音断断续续的，像被风吹散的柴灰：“我爹要把姐姐卖掉……卖给南街那边的人……王婆子昨晚上来的，跟我爹在屋里说了好半天话，我趴窗户底下听见的。今天一早我爹就把姐姐锁屋里了，让我出来摆摊……说摆不完不许回去……“弟弟说到这里又哽住了，“姐姐不让我跟着，她说……她说让我在这儿等昨天那个买货的哥哥，说你也许会来。“
李云霄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带路。“他说。弟弟愣了一下。李云霄已经站起来，拍了拍袍子上的土，朝他伸出手。弟弟犹豫了一下，把手递过去，被他从地上拉了起来。粗布还摊在地上，谁也没想起来收。
两个人沿着昨天那条路往回走，拐过那道弯，穿过几棵歪脖子枣树，再往深处走。巷子越来越窄，两边的墙壁上爬满潮湿的青苔，空气里泛着一股霉烂木头和积水混在一起的潮味。弟弟的脚步慢下来，指着巷子尽头一扇黑漆剥落的木门：“就是那家。“李云霄走近了。门虚掩着，里头传出说话声——一个男人的嗓门，粗哑，带着不耐烦的躁气，正在跟人讨价还价：“……我跟你说了六两太少了！我闺女十一了，养了十一年，你就给六两？“一个女人的声音接过来，尖细，慢条斯理的：“张老四，你跟我急什么呀。你那闺女我也没见着呢，谁知道是圆是扁？再说了，十一岁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，送进去还得教规矩。六两，我这是看王婆子的面子才给的。“张老四急了：“那不行！我……我还欠着刘家赌坊三两多呢！你再加点，七两！“女人说：“六两五。“
李云霄没有立刻进门。他站在门缝处，看清了院子里的一切——矮桌上碟花生米、一壶粗茶、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歪在竹椅上，对面站着一个穿靛蓝褂子的女人，她手里捏着一串铜钱，正不紧不慢地在桌子上磕。然后他看见了棚子边上扶着门框站着的那个瘦弱女人。她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袄，脸色蜡黄，颧骨突出，一只手捂着胸口，每说几个字就要弯下腰咳一阵。她声音嘶哑，带着哭腔：“老四……我求你了……那丫头才十一……她是你闺女啊……你要是把她卖了，我也不活了……“张老四一把甩开她的手，女人被带得往后一仰，背撞在棚子的柱子上。她弯着腰咳，整个人缩成一团。张老四站起来吼：“我不卖她，咱家吃什么？你天天喝药不要钱？“女人抬起头，嘴唇哆嗦着，声音低下去：“我……我不吃药了……我不喝了行不行……“她说不出完整的话，又开始咳，弯着腰捂着嘴，咳得整个人都在抖。
弟弟从巷子里冲出来，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，大喊一声：“不许动我姐！“穿靛蓝褂子的女人退后半步，张老四猛地转过身，又松了一口气似的骂了一句。李云霄跨过那道门槛，影子先落进去，然后人才跟进来。他站在弟弟身后半步的地方，伸手搭了一下他的肩膀。张老四打量了他一遍，摆摆手：“你谁啊？我们家的事，外人少管。“李云霄没有看他，他的目光越过矮桌、棚子、张老四和穿蓝褂子的女人，落在里屋那扇紧闭的房门上——门缝里塞着一截布条。他收回目光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，搁在矮桌上。布袋沉闷一声响。他解开袋口，露出白花花的碎银。
“人我带走。“李云霄说。张老四愣了一瞬，然后笑了：“你？你凭什么？这是我闺女，我养的，我说卖就卖。“李云霄说：“十两。““不够！““你跟她谈的是六两五。我给你十两。“张老四张了张嘴，没接上话，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他嘴上还在磨叽：“再加五两……“李云霄的手搭上了钱袋，准备收回去。张老四的手指飞快地按住了袋口：“行行行，十两就十两！拿走拿走！“
棚子边上的女人忽然踉跄着走过来，一把抓住了李云霄的袖子。她的手很瘦，指节粗大，皮肤粗糙得像干树皮，攥着袖口一直在发抖。她仰头看他，嘴唇哆嗦着：“你……你是要把她带走？你带她去哪儿？她是个好孩子……你……别……“她说得太急，又咳了起来。李云霄没有挣开，只低头看了她一眼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我带她回家。“女人愣住了，她看着他，攥着他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。
李云霄走到里屋门口，伸手拽掉门缝里别着的那截布条。门开了。女孩坐在墙角一张矮凳上，手上缠着一圈松了大半的麻绳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，只是微微仰着头，看着门口逆光站着的他。弟弟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，终于哭出了声。女孩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后脑勺，然后抬头看了李云霄一眼。李云霄侧过身让开门口的光线：“扶你姐出来。“弟弟把姐姐从矮凳上扶起来。女孩经过母亲身边时停了一下，在母亲背上轻轻拍了两下，然后把手从母亲手里慢慢抽出来。
李云霄走在最后面，跨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母亲还扶着柱子站在那里，咳嗽声一阵一阵传出来。他带上门，把那些声音关在了里头。出了巷子，阳光猛地亮起来。四个人穿过市井，一路往城东那片苍翠山麓的方向走去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