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链嵌进皮肉，压得骨头咯吱作响。阿狰跪在焦土上，双手反绑于身后，鼻血顺着人中滑落，在下巴处凝成暗红。他没擦，也不敢动，只死死盯着前方碎石堆——那里是赤霄真人补符的位置。
可他知道，敌人不会再立刻动手了。
刚才那一波兽群冲击虽被拦下，但锁链的压制力出现过短暂迟滞。这说明阵法并非无懈可击。而更重要的是，他喊出的那句“再等等”，没有白费。
苍夙还醒着。
就在阿狰意识即将模糊的一瞬，他看见父亲的手指抽了一下。不是无意识的痉挛，而是从掌心到指尖，有节奏地蜷缩、松开，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紧接着，苍夙右眼下方那道金色龙纹，猛地一烫。
像是一颗沉寂已久的火种，终于被点燃。
他咬破舌尖，血腥味冲进喉咙。剧痛让他混沌的意识猛然清醒了一瞬。他用肘撑地，肩膀上的锁链随着动作发出刺耳摩擦声，伤口再度撕裂，血顺着铁链往下淌。但他不管这些，双臂肌肉绷紧，硬生生将上半身从地上抬起了半寸。
这一挣极轻，却让断刃龙渊剑震颤起来。
剑身插在身侧石缝中，原本只是残骸般的摆设，此刻竟嗡鸣不止，仿佛听见了主人的心跳。
阿狰瞳孔微缩。
他知道，爹要动手了。
苍夙左手艰难探向腰际，五指死死扣住断刃剑柄。掌心贴上那一瞬间，剑柄内嵌的乳牙微微发温——那是阿狰小时候掉落的，被他亲手封入剑中，八年未曾离身。
他闭眼，将体内最后一丝游离的龙渊气息，缓缓注入剑身。
不是爆发，不是强攻，而是牵引。一点一点，把散落在经脉各处的残力聚拢，逼向手臂，灌入兵器。
断刃开始轻颤，嗡鸣声越来越急。
阿溟也察觉到了异样。
她侧卧在地，左眉骨巫纹微弱闪烁，体内的热流尚未完全平息。刚才她依着阿狰的指令推送了一次，耗损极大，几乎昏厥。但现在，她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在靠近——是苍夙的，带着铁锈与烈风的味道，沉重却坚定。
她没睁眼，只是深吸一口气，把残存的热流重新调动。这一次，不再盲目推送，而是顺着丈夫的气息节奏，尝试呼应。
每当那股龙渊之力向上提时，她便轻轻推一把。
两人之间，气流微旋。虽无光芒炸现，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，但压在他们身上的黑铁锁链，竟发出一声极细微的“咯吱”声，仿佛承受着某种内外夹击的力量。
就是这一瞬。
苍夙猛然睁眼。
他看到了阿溟。
不是记忆里的少女猎户，也不是失忆八年来偶尔浮现的模糊身影，而是此刻真真切切躺在焦土上的女人——脸色惨白，唇角带血，左眉骨那道淡粉巫纹忽明忽灭，可眼神清明，正望着他。
他认出了她。
这是他第一次，在战斗中真正“看见”自己的妻子。
他嘴角动了一下，没说话，但那点笑意藏不住。
然后，他发力。
以肩带臂，以背压地，借反作用力将断刃从石缝中拔出寸许，随即横向猛劈！
“铮——！”
断刃斩在锁链上，火星四溅，发出一声长响，震荡山谷。虽未斩断，可那股力量实实在在撞上了铁链，震得整片地面微颤。
一击之后，他当场呕血，伏回地面，呼吸急促如风箱拉扯。可那只握剑的手，始终没松。
阿狰看得清楚。
他没哭，也没喊，只是把嘴唇咬得更紧。他知道这一击有多难——断刃不足三尺，锁链由锁龙术加持，寻常兵刃碰之即毁；而爹的伤势早已深入骨髓，每动一次都是自残。
可他还是砍了。
哪怕只能劈出一道白痕，哪怕代价是再吐一口血，他也砍了。
这不是求生，是宣告。
我还没倒。
我还护得住你们。
阿溟感受到身边的变化，轻轻侧过头，看向苍夙的侧脸。他的银白长发沾满尘土与血污，高束的马尾早已散乱，可那双眼仍亮着，像雪夜里不肯熄灭的灯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把体内那股热流再次调动，沿着血脉缓缓推进。这一次比刚才顺畅了些，仿佛找到了某种共鸣的频率。每当苍夙气息起伏，她便同步催动一分，不多不少，刚好接上。
两人之间的空气又是一旋。
锁链再次发出“咯吱”声，这次持续得稍久一点，连阿狰都听见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祖龙牙耳坠，还在微温，没发光，也没震动，可他知道，它在听着，在记着。
他抬起眼，望向远方林子。
百兽仍在徘徊，没有散去。狼群伏在坡顶，岩鹰盘旋高空，巨猿蹲在断岩上，爪子里还攥着半截石柱。
它们也在等。
等一个信号。
阿狰没给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他转回头，看着父母——母亲靠着意志维持清醒，父亲伏在地上喘息，可两人都睁着眼，目光交汇处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在流动。
他忽然觉得不那么怕了。
不是不怕疼，不是不怕死，而是知道，他们三个人，哪怕被钉在地上，也能一起往前走一步。
哪怕只是半寸。
苍夙缓过一口气，右手缓缓抬起，指尖蹭了蹭嘴角血迹。他没看锁链，也没看远处的赤霄真人，而是偏头看向阿狰。
孩子正望着他。
五岁的脸沾满灰土和血痕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他动了动嘴唇，声音低哑：“……听你娘的。”
阿狰愣了一下。
这是爹第一次在他面前叫“你娘”，不是“阿溟”，也不是沉默地望着她。
他鼻子一酸，强行压下去，用力点头：“嗯。”
苍夙闭眼，再吸一口气。他知道下一击会更难，身体已经快到极限，经脉像被刀割过一遍，每一次运气都钻心地疼。但他不能停。
只要他还醒着，就不能让锁链安安稳稳地压在这对母子身上。
他左手再次握紧剑柄，指节发白。
阿溟察觉到他的意图，立刻调整呼吸，将热流重新聚拢。这一次她不再被动呼应，而是主动寻找那股龙渊气息的节奏，提前半拍推送出去。
两人之间，气流第三次微旋。
锁链发出第三声“咯吱”。
虽短，却实。
苍夙睁开眼，抬臂，挥刃！
“铮——！”
第二击落下，火星再溅，断刃崩出一个小缺口，可锁链表面已多了一道清晰划痕。
他咳出一大口血，整个人重重砸回地面，额头磕在碎石上，留下一道血印。可那柄断刃，仍被他死死攥在手里。
阿溟喘息加重，巫纹闪了一下便黯淡下去。她想再推一次，却发现热流已近枯竭。她咬牙，强迫自己调动最后一点力量。
苍夙感觉到她的努力，轻轻摇头，声音几不可闻：“够了……歇会儿。”
阿狰看着这一切，一句话没说，只是把膝盖又挺直了些。他跪姿下沉，脚趾抠进焦土，整个人像钉进地里的桩子。
他知道，他们撑住了。
没有脱困，没有逆转，甚至没人能动一下，但他们撑住了。
爹砍出了两击。
娘和爹有了第一次真正的配合。
而他，守住了这个家最虚弱的时刻。
远处，赤霄真人站在碎石堆上，火符悬于掌心，神情警惕。他本欲加固阵眼，可接连三次锁链异响让他迟疑了。他眯起赤瞳扫视中央三人，最终没上前，而是退回原位，静观其变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