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链勒进皮肉,每一寸呼吸都像吞着碎玻璃。他喉咙发紧,可他知道不能闭眼,不能低头,更不能松手——哪怕只是松一口气。
他猛地抬头,脖颈绷出细小的青筋。视线先是落在阿溟身上。她侧卧着,肩头压着半截黑铁锁链,唇角的血痕未干,左眉骨那道淡粉巫纹微弱闪烁,像是风中残烛。她的眼皮颤了动,终于睁开一条缝,目光与他对上。
“娘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几乎不成调,却一字一顿,“别硬撑……听我说。”
阿溟瞳孔一缩,没说话,但指尖微微勾了一下——那是他们之间从小定下的暗号:我在听。
阿狰又转向苍夙。父亲伏在地上,战甲裂开,肩胛处的伤口被锁链贯穿,血顺着铁链往下淌。他双目紧闭,可胸膛还有起伏,右眼下方那道金色龙纹时隐时现。
“爹!”阿狰提高音量,嗓子里泛出血腥味,“守住心脉!像那天教我的那样运息!”
苍夙没睁眼,可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共鸣,像是回应,又像是压抑痛楚的闷哼。那一瞬,他胸膛的起伏节奏变了,从杂乱无序转为缓慢深沉,一呼一吸间竟有了某种规律。
阿狰心头一松。
他知道他们还醒着,还能听进去话。
他咬住下唇,把翻涌的血腥味压回去,闭了闭眼。祖龙牙耳坠还贴着胸口,残留着一点温热。他不再去想它能不能爆发力量,而是把全部注意力沉进去,像小时候躲在山洞里听狼群低语那样,用身体去“听”——听百兽的脉动,听林间的气息流动。
他在脑海中发出一段短促的高频讯号,不是命令,是求援。
危——援——西谷——
信号如同幼兽呜咽,穿透山林,在寂静的野地里荡开。
远处林子猛地一震。
先是蹄声,由远及近,踏得地面微颤。接着是振翅声撕破天幕,数道黑影掠过灰蒙蒙的天空,是岩鹰,成群俯冲而来。斜坡上灌木哗啦作响,一头野猪带着族群撞断枝条,直奔山谷入口。狼群没有嚎叫,但奔腾的脚步声连成一片,像雷滚过山脊。
赤霄真人猛然回头,左手火符一抖,灼亮的光映在他焦炭般的右手上。他眯起赤瞳扫视四周:“谁?!”
他本要打入阵眼的灵力顿住,转而戒备侧翼。锁链的压力稍稍一松,虽只是一瞬,但阿狰感觉到了——那股钻入经脉的阴寒之力出现了细微迟滞。
成了。
他立刻再传讯号,这次更短,更急:绕——别冲——扰左路!
远方兽群方向一变。狼群散开,从左侧密林迂回包抄;岩鹰分成两拨,一队引开高空视线,另一队俯冲扑向赤霄真人面门;一头巨猿跃上高岩,抡起石柱狠狠砸向刻满符文的辅助石桩。
轰!
石柱断裂,符文崩裂,灵气紊乱刹那,整个阵眼区域嗡鸣震颤。赤霄真人被迫挥臂格挡飞溅的碎石,火符脱手一瞬,阵法波动加剧。锁链上的血纹闪了闪,压制力再次减弱。
就在这空档,阿溟左眉骨巫纹突然跳动一下。她深吸一口气,按照阿狰说的,不再强行抵抗体内那股热流,而是顺着它走。热流如溪水般沿着血脉缓缓推进,在锁链压迫的缝隙中艰难穿行。她手指抽搐,终于抬起了半寸。
另一边,苍夙的呼吸更深了一层。他依旧没睁眼,但体内残存的龙渊气息正按某种节奏缓缓聚拢,像是潮水退去前的最后一次涌动。
阿狰看见了这些变化。
他咳出一口血沫,鼻腔已经渗血,视线有些发黑,但他死死撑着。他知道这还不够,远远不够。百兽还没真正逼近核心阵眼,赤霄真人也还没受伤,锁链依然钉着他们三人,动弹不得。
但他也知道,他们不再是各自硬扛的孤岛了。
“再来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。
他再次凝神,将最后一点感知沉入祖龙牙耳坠的余温中,准备再发一次讯号。
就在这时,赤霄真人稳住身形,火符重新握紧,怒喝一声:“雕虫小技!”
他左手结印,火符炸开一团黑焰,直射左侧林间。一头冲在最前的灰狼惨叫一声,皮毛瞬间焦黑,倒地抽搐。其余野兽受惊停滞,攻势暂缓。
阿狰心头一紧,知道不能再等。
他拼尽全力喊出最后一句指令,声音撕裂般响起:“娘!热流到哪儿,就推到哪儿!爹!顶住三息!我还能撑——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眼前一黑,额头冷汗直流,鼻血顺着人中滑下。他靠着意志强撑不倒,双手仍被反绑在身后,可脚趾却死死抠进焦土,整个人像钉进地里的桩子。
阿溟咬牙,顺着体内热流猛一推送。巫纹骤然亮起一丝粉光,虽转瞬即逝,却让压在她肩头的锁链震了半寸。
苍夙喉间再发低鸣,胸膛起伏节奏突变,三息之内,气息如刀锋般锐利一提。他肩胛处的伤口崩裂,血喷出一线,可那股残存的龙渊之力确确实实往上顶了一记。
三人之间,空气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不是脱困,不是破阵,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同步——像是在绝境中第一次真正站成了同一阵线。
赤霄真人察觉异样,脸色一变,立刻抬手补符。新的血纹在锁链上蔓延,压制力再度增强。阿狰闷哼一声,跪姿下沉,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。
但他没低头。
他盯着前方,眼神依旧亮得吓人。
百兽仍在远处徘徊,未散。
赤霄真人立于碎石堆,火符未灭,神情警惕,正转向侧翼防备。
山谷中央,三人仍被锁链贯穿钉地,位置未变,伤势未愈,气息未复。
可他们醒了。
他们听了。
他们动了。
阿狰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,没发出声音,但口型清晰。
——再等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