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狰盯着前方，眼睛一眨不眨。掌门结印后闭眼假休，可水圈边缘那丝微澜还在他心里荡着。他知道，对方没停，只是换了个方式压过来。他低头看自己手背，指节发白，掌心贴地太久，已经被焦土磨得生疼，但他不敢动。一动，可能就是破绽。
他试着再唤一次百兽。拇指蹭过驭兽铃的边沿，轻轻一拨，铜铃无声。没有回应。山里静得反常，连风都停了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。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，喉头滚动了一下。冷意从脚底往上爬，不是因为夜寒，是因为他知道——他真的孤了。
母亲的手还搭在父亲手上，被他用衣角盖着。他刚才搓了半天也没暖过来，现在轮到自己的手也开始发僵。他把祖龙牙耳坠摸出来，贴在掌心。它凉的，像块普通的石头。那一晚它发烫、震动、引动地底轰鸣的事，仿佛隔了几辈子那么远。
他闭上眼，想听。听风，听水，听林子里有没有狼群的脚步声，听天上有没有鹰隼盘旋的振翅。可他什么都听不见。五岁的耳朵，再灵也抵不过死寂的山谷。他咬住下唇，没哭，但眼眶热了一下，又被他狠狠压下去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白光从崖顶滑落。
不刺眼，也不张扬，像一片雪落在灰烬上，悄无声息地亮起。那光悬在半空，离他们三步远，浮在水圈之外，却没激起一丝涟漪。阿狰猛地睁眼，瞳孔一缩，手指瞬间攥紧了驭兽铃。
他抬头四顾，没人。废墟空荡，岩壁冷硬，掌门仍闭着眼，赤霄真人跪在远处调息。可那道光就在那儿，静静悬着，像等人听见。
然后，一个声音响了。
不是从耳边来，也不是从空中落，而是直接钻进脑子里，清清楚楚，只说了一句话：
“小心他的锁龙术，利用阴阳共生之力破解。”
话音落，白光一闪即逝，像从未出现过。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缕气息，清冽如林间晨露，带着一点鹿角晒过太阳后的干燥味道。
阿狰愣住。他没动，可心跳猛地重了一拍。
他听懂了前半句。“锁龙术”这三个字，他记得。小时候在山神庙躲雨，地砖裂开过一道缝，底下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，老头子说过：“那是锁龙术，专困龙脉。”后来苍夙教他认符文，也提过这三字，写在断剑内侧，用血画的。
可“阴阳共生之力”是什么？他不懂。他看向母亲，又看向父亲，两人依旧不动。母亲脸色惨白，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；父亲伏在地上，战甲裂开处露出的皮肤泛着青灰，龙气稀薄得像快燃尽的灯芯。
可就在那一瞬，他忽然觉得，掌心贴着的地面，好像轻轻震了一下。
极细微，像心跳漏了一拍后补回来的那一下。
他低头看手。什么都没有。可他感觉得到——有什么变了。
不是身体里的力量涌上来，也不是祖龙印发热。而是一种……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原本断开的两截线，突然被人悄悄接上了头。他不知道是谁接的，也不知道怎么接的，但他知道，那句话不是白说的。
他慢慢松开紧攥的拳头，把驭兽铃轻轻放回腰间。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走那缕刚落下的光。
然后，他重新坐正，脊背挺直了些。
掌门依旧闭眼，靠在岩壁上，指尖搭在膝盖，看似入定。可阿狰盯了他一会儿，发现他左手小指微微抽了一下。
那是结印的前兆。
阿狰没出声，也没动。他只是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，掌心再次贴住地面。这一次，他不再只是死守，而是开始等。
等那个“锁龙术”真正落下来的那一刻。
他知道，掌门不会一直耗着。他受伤了，灵力没恢复，不可能无期限地等。他一定还会出手，而且会比之前更狠，更准。但他现在知道了——对方要的不是杀，是控，是要用锁龙术把他和父母彻底钉死在这里，然后一点点拖垮。
可他也知道了一件事：他们不是完全没路走。
那句话是冲他们三个来的。不只是他，是他们一家。他不懂“阴阳共生”是什么，但他知道，母亲有狐纹，父亲有龙纹，他有祖龙印。他们三个在一起的时候，总有些奇怪的事发生——比如那一晚，祖龙印和九尾狐火缠在一起，变成一个发光的圈。
也许……那就是？
他没往下想。五岁的脑子装不下太复杂的道理。他只知道，有人来了，说了话，然后走了。那人没帮他们打架，也没送药送水，但她给了他们一样东西——方向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母亲。她的睫毛似乎颤了一下，极轻微，像是梦里听见了什么。他又看向父亲，发现苍夙断裂的经脉处，有一丝极淡的金光游过，快得像错觉。
可他知道不是错觉。
他收回目光，重新盯住掌门的方向。眼神里多了点东西。不是凶，不是怒，而是一种沉下来的东西，像深潭底的石。
他坐得笔直，双手交叠，掌心贴地。风没起，灰没扬，水圈安静地围着他们。远处，掌门依旧闭眼，可他搭在膝上的手指，不知何时已蜷起了一点。
阿狰没动。
他知道，下一招快来了。
但他不怕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