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中,盆火摇曳,将四壁映得忽明忽暗。
鲜于仲通坐在石桌旁,那张圆胖的脸上再无往日的从容,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阴霾。老五他们死了,五名高手,一个不剩。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十二垂手立在阶下,将连日来打探的消息一一道来:“属下查明,杀害老五他们的凶手是星辰阁的人。当年辅佐李林甫的两位高手,正是星辰阁的两位长老。”
杨国忠坐在上首,手中端着一盏茶,茶汤早已凉透,他却浑然不觉。他慢慢将茶盏放下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若有所思:“星辰阁?也就是说,当年星辰阁辅佐李林甫,摩天殿辅佐太子。如今李林甫死了,星辰阁转而辅佐安禄山。”他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,“有意思。”
十二又道:“不过属下还探知,星辰阁的阁主已死,门下各派正在内斗,据说是在争夺一部武功秘笈。看情形,他们已无心再辅佐安禄山了。”
“哦?”杨国忠眼睛一亮,转头看向鲜于仲通,“京兆尹大人,你怎么看?”
鲜于仲通正在气头上,一拍桌子,怒道:“应该派兵把那劳什子阁铲平了!”
十二小心翼翼地说:“堂主,星辰阁在恒山,那可是安禄山的势力范围。”
鲜于仲通一怔,脸上的怒气僵住了。
老四接过话头,声音平缓:“属下认为,当务之急是先铲除安禄山。至于那个小小的武林门派,难不成还怕它跑了?”
杨国忠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老四脸上:“哦?你倒是说说,该如何对付安禄山?”
老四嘴角一勾,笑意中带着几分阴冷:“就用对付李林甫和太子的法子。”
十二皱眉,提醒道:“你别忘了,吉温已经投靠了安禄山。”
老四不以为意,淡淡道:“吉温还不知道老二的底细。况且,除了堂主,天下还没有第二个人见过老二的真面目。”
杨国忠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还是先让老二把吉温捉来吧!”
“哦?”众人俱是一愣。他们原以为杨国忠会趁此机会一举除掉安禄山,却不料他退而求其次。
鲜于仲通也在生闷气,忍不住问:“那安禄山呢?”
杨国忠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,又放下,目光深沉如井:“把吉温捉来,逼他做人证,招供安禄山有造反之心。”
众人这才恍然。杨国忠对吉温的反骨一直耿耿于怀,又见玄宗如此宠信安禄山,心中早已嫉妒得发狂。
若能利用吉温诬告安禄山造反,便可收一石三鸟之效,一来显得自己有先见之明,早就看透了安禄山;二来借机除掉这个心腹大患;三来用完吉温后再杀了他,也让旁人看看背叛组织的下场。
这本是毒杀安禄山的大好时机,却被杨国忠自己的聪明误了。他先前还信誓旦旦要老五他们杀了安禄山、活捉吉温,如今又改了主意。但既然杨相国发了话,旁人自然不敢再有异议。
鲜于仲通也不再争辩,沉吟道:“让老二杀了吉温不难,但要活捉,倒有些棘手。这样吧,老三、老四、老十、十二,你们一起去,暗中协助老二。”
四人齐声领命。
一直站在角落默不作声的十一终于忍不住,开口问:“那我呢?”
鲜于仲通正没好气,劈头盖脸一句:“你给我守门口!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,真是个饭桶!”
十一被骂得满脸通红,低下头,再不敢吭声。
盆火跳了跳,将密室里几张脸照得明明暗暗。杨国忠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,终于饮了一口,茶汤入口冰凉,他的眼神却比那茶水还冷。
峡谷里又添了一条小生命。
那一声嘹亮的啼哭穿透了晨曦的薄雾,在两岸的石壁间来回碰撞,久久不散。独孤无名双手托着那个皱巴巴的、还带着血丝的男婴,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。他低着头,望着那张小小的、紧闭着眼睛、正拼命张大嘴巴哭喊的脸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“峰儿,让娘亲抱抱。”皇甫仪茵靠在石壁上,面色苍白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,贴在脸颊上。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中的游丝,却带着一种初为人母的温柔与急切。
独孤无名这才回过神来,小心翼翼地将婴儿递到皇甫仪茵怀中。那动作极慢,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。婴儿入怀的瞬间,哭声奇迹般地止了,小嘴一拱一拱地往皇甫仪茵胸前凑。
皇甫仪茵笑了,她抬起头,望着独孤无名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张一向冷峻的面孔此刻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,嘴角弯着,眼底有光。
她又见独孤无名笑了,这一次,不是羞涩的笑,不是欣慰的笑,而是一个父亲第一次抱起自己孩子时,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欢喜。
从独孤天峰降生的那一刻起,皇甫仪茵的世界便被这个小东西填满了。皇甫仪茵担心他饿了,担心他冷了,担心他被子捂得太严实喘不过气。
皇甫仪茵整夜整夜地睡不着,一听见独孤天峰哼唧便起身查看,喂奶,换尿布,将他裹在怀里轻轻摇晃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。
独孤无名反倒被冷落了,他不介意,他把更多的时间泡在温泉里,闭目运气,将心思沉入内功心法之中。之前皇甫仪茵怀有身孕,他分心照料,练功断断续续,这么久了也只练到第三层。
按理说,既然已决定在此隐居终老,武功练得再好又有什么用?可体内的寒毒不答应。那寒气像一条蛰伏的蛇,盘踞在他经脉深处,时不时苏醒过来,啃噬他的骨血。
它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,起初是三五日一次,如今几乎每日都要来上一阵。寒气从肩头升起,沿着手臂蔓延到指尖,整条左臂冻得发紫,握不住剑,连抱孩子都得换右手。
他知道,寒毒在体内多留一日,对经脉的损伤便深一分。他必须尽快将它逼出去。不是为了武功,是为了能多陪她几年,能看着峰儿长大。
温泉的水汽氤氲着,模糊了他的轮廓。他闭着眼,呼吸绵长,额上渗出的分不清是水珠还是汗珠。
岸上,皇甫仪茵抱着已经熟睡的孩子,隔着那层薄薄的白雾望着他,没有出声,只是静静地望着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峡谷里的日子,便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