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知堼从军营回来的那天傍晚,江时妧早早就站在巷口了。
她其实不知道他具体什么时辰到。谢铮说了“傍晚”,但傍晚是从申时末到戌初,跨度两个时辰。她不想错过,所以未时就来了。
春桃给她送了一碗红枣汤,她喝了,碗还给春桃,人不动。
“小姐,还早呢。您先回去,等谢公子到了,奴婢喊您。”
“不。我在这儿等。万一他提前了呢?”
春桃没办法,给她披了件斗篷。三月初的风还带着凉意,吹在脸上有点疼。江时妧把斗篷的帽子戴上,缩在巷口的墙根下,像一只蹲着的小猫。
她手里攥着一条五彩绳。红、黄、蓝、白、黑,五种颜色拧在一起,两端打了蝴蝶结。这条绳子她编了好几天,拆了编、编了拆。春桃教了她好几遍,她终于学会了,但编出来的还是歪歪扭扭,蝴蝶结一边大一边小。不管了,就这样。
她把绳子攥在手心里,手心的汗把绳子浸湿了一点。
等了很久。
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边滑。她的影子从脚下拉长,变淡,又变长。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,认识她的会问一句“江小姐,等人呢?”她点点头,也不多说。
江时妧靠着墙,腿站酸了就蹲一会儿,蹲累了再站起来。她看着街的尽头,眼睛都不敢多眨,怕眨眼的瞬间他的马车就过去了。
终于,她听见了马蹄声。站直身子,手攥紧五彩绳,屏住呼吸。街的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。打头的是谢铮,骑着他的大黑马,一身铠甲,威风凛凛。后面跟着几个亲兵。最后面,是一匹栗色小马,马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谢知堼。
他穿着军中的短褐,深灰色的,袖口和领口镶着黑边。腰间系着一条皮带,脚上蹬着黑靴子。头发用一根素带束着,没有戴冠。脸被风吹得有点红,也比走之前黑了一点他的眼睛更亮了,像山间的清泉,干净、沉静。
江时妧的心跳得很快。她张了张嘴,想喊“堼堼”,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谢知堼远远地就看见了她。那个小小的身影,穿着粉色的褙子,披着斗篷,缩在巷口的墙根下。她等在那里,像一棵种在风里的小树。
他夹了一下马肚子,小马快跑了几步。到了她面前,他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。动作比上次利落多了——看来在军营里没少练。
他站在她面前,比她高了一截。他低头看着她,她仰着脸看着他。
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几缕碎发贴在脸上。她的鼻子冻得红红的,眼睛也红红的,但没有哭,就那么看着他,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想说什么,但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然后她一头扎进他怀里。
动作很猛,像一只扑食的小猫。谢知堼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,又站稳了。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,两只手紧紧抓着他腰间的衣裳,抓得指节发白。她的肩膀在抖。
谢知堼的身体僵了一瞬。他的手悬在半空中,不知道该放哪里。然后,慢慢地,他的手落在了她的背上。
他轻轻拍了拍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她没有松手。他把手放在她背上,没有拿开。她那么小,那么暖,像一团火贴在他胸口。
谢铮骑着马过来,看见了这一幕,没有说话,调转马头,带着亲兵先回了府。走之前,他看了一眼儿子——那孩子的手放在小丫头的背上,拍得很轻,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猫。
过了好一会儿,江时妧才松开手。她退后一步,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下巴都尖了。”
谢知堼摸了摸自己的下巴。“那是灰。”
“灰也没那么尖。”
她不跟他争了。她低下头,把攥得发热的五彩绳从手心里拿出来,拉起他的右手。他的手指比走之前粗糙了一点,指节上多了几个小小的茧。她的手指轻轻摸过那些茧,没有问疼不疼——她知道他会说“不疼”。
她把五彩绳绕在他的手腕上,绕了两圈,系了一个蝴蝶结。蝴蝶结还是一边大一边小,比上次系的那根还歪。她低头系了很久,系完又拽了拽,怕松。
“不许摘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但声音很稳。
谢知堼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绳子。五种颜色被他手腕的肤色衬得很鲜艳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不摘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很确定。
江时妧笑了。这一次笑得很开心,露出小白牙,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走吧,回家。我给你煮面。”她拉起他的左手,转身往巷子里走。
谢知堼被她拉着走。他的手比她的凉,手心有一点薄汗。她握得很紧,像怕他再跑掉。
“你会煮?”他问。
“不会。但春桃会。我看着她煮。”
“那算你煮的吗?”
“算。是我让她煮的。”
谢知堼的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春桃已经先一步跑回江府烧水了。等两个人走到江府门口,厨房里的水已经开了。春桃把面条下进锅里,用筷子搅了搅。她多下了一把,心里想着谢公子看着瘦了,得多吃点。
江时妧拉着谢知堼进了正厅。柳如烟正在跟沈秋华说话,看见两个孩子手拉手走进来,都笑了。
“回来了?”柳如烟问。
“回来了。”江时妧替谢知堼回答,“娘,我给堼堼煮面吃。”
柳如烟看了一眼谢知堼。他的脸晒黑了一点,但精神很好。手腕上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五彩绳,一看就是自己闺女的手艺。
“去吧。别把厨房烧了。”
江时妧拉着谢知堼进了厨房。春桃正在捞面,看见他们进来,赶紧说:“小姐,您别进来,有油烟。”
“我要看着。是我煮的面。”
“行行行,您看着。”
江时妧站在灶台边,看着春桃把面捞进碗里,浇上鸡汤,放了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。她拿起筷子,把荷包蛋戳破,让蛋黄流出来——她知道谢知堼喜欢这样吃。
“好了。端走。”
她双手捧着碗,小心翼翼地走出厨房。谢知堼跟在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走得很慢,怕汤洒出来。碗很烫,她走几步就要换一下手。
“我来。”他伸手要接。
“不用。你坐着。”
她走到饭桌前,把碗放下,甩了甩被烫红的手指。谢知堼看见了,没有说话。他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
“快吃。坨了就不好吃了。”江时妧坐在他对面,双手托着下巴,看着他。
他挑起一筷子面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面很滑,鸡汤很鲜,青菜脆脆的。他嚼了几口,咽下去。
“好吃吗?”江时妧问。
“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不骗你。”
她笑了,笑得很满足。她看着他吃完整碗面,连汤都喝干净了。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,递给他。
“擦嘴。”
谢知堼接过手帕,擦了擦嘴角。手帕是粉色的,上面绣着一朵小花,是她的。他没有还,顺势叠好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。
“那是我的手帕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拿了不还?”
“嗯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行吧。送你了。”
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她坐在他对面,他坐在她对面。明明才三日没见,却像隔了很久。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,他的眼睛也一直看着她。谁也没有先移开。
“堼堼,你在军营里有没有想我?”她忽然问。
他没有回答。但他的耳朵红了。
“你耳朵红了。就是想我了。”
他别过脸,不看她。她笑了,笑得很轻,但眼睛亮亮的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,“每日都想。写一封信想一遍。”
谢知堼转回头,看着她的脸。她的脸红红的,被灶火烤的。
“走了。送你回去。”她站起来。
“送我?”
“嗯。你送我到家门口,我再送你到巷口。我们送来送去。”
谢知堼站起来,跟着她往外走。两个人走到江府门口,她停下来。
“到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“你先回。”
“你先走。我看着你走。”
“你先。”
她瞪了他一眼,转身跑进了大门。跑了两步,又跑回来,踮起脚,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:“明日见。”
然后跑了。
谢知堼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面。晚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他的耳朵还红着。
他转身往巷口走。走了几步,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五彩绳。蝴蝶结歪歪扭扭,颜色顺序也错了,但他觉得很好看。他把袖子放下来,盖住绳子,怕风吹坏了。
春桃在厨房里收拾碗筷,一边洗一边笑。
“春桃,你笑什么?”柳如烟走进来。
“夫人,您没看见吗?谢公子看小姐的眼神,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又亮又深,像要把人装进去。”
柳如烟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她接过春桃手里的碗,自己洗了。
晚上,江时妧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想着今日的事。
“春桃,堼堼的黑眼圈没有了。他在军营是不是睡得很好?”
“军营里累,倒下就睡。睡得沉。”
“那他不累的时候呢?”
“不累的时候想您。”
江时妧把被子蒙在脸上,闷闷地笑了。
“春桃,他今日说‘不摘’。系五彩绳的时候,他说‘不摘’。”
“嗯。他一定不摘。”
“那他沐浴怎么办?”
“……应该会摘吧。洗完再系上。”
江时妧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她把被子拉下来,看着帐顶。
“春桃,我明日再编一根。给他换着戴。”
“您先把这根编好吧。蝴蝶结都是歪的。”
“歪的好看。堼堼就喜欢歪的。”
春桃笑了,吹了灯。
另一边,谢知堼洗完澡,换了干净衣裳。他把五彩绳解下来,放在桌上,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。蝴蝶结确实歪,左边的环比右边的大一圈。他用手指把两个环调整了一下,变成一样大的了。然后重新系回手腕上。
他躺下去,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了那本书。翻开扉页,看那行歪歪扭扭的字。又摸到了那三封信——她写的,她攒的。他把信展开,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。
第一日:“堼堼,今日女学的饭不好吃。”第二日:“今日方敏讲了一个笑话,我笑了,但没你在我笑得少。”第三日:“八哥今日学会说‘哼哼回来了’。”
他把信折好,放回枕头底下,接着闭上了眼。
窗外,月亮正圆,清辉落满枕边。她睡了。他也要睡了。
明日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