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龙站在第二道石门前,掌心贴上石面。
指尖传来的不是第一道门那种浸在深海亿万年的刺骨寒意,而是一种温热的触感。那温度不像是海水浸泡后的余温,倒像是门后有什么活物,正隔着厚重的石壁一下一下地向外散发着体温。
她收回手,退后半步。
太一上前一步,掌心同样贴上石门,另一只手里悬着混沌钟。片刻后,他眉头微蹙,摇了摇头:“它不认混沌钟。”
应龙没有说话。她腰间的龙钺剑静默无声,太一掌中的混沌钟也毫无反应。第一道门认的是剑与钟,门上有阵眼、有刻痕,剑钟归位时石门自会震颤。但这扇门光秃秃的,什么反应都没有。
鲛女已经沿着门洞两侧探查了一圈,回来时指尖捏着一小块碎石:“公主,两侧的岩壁不一样。”她将碎石递过来,断面上泛着湿意,与脚下干燥的石面截然不同,“左边这面墙是活的,右边的像死石头。”
应龙接过碎石看了一眼,抬脚走到左侧岩壁前。她伸手按在石面上,掌心下的石壁竟微微下沉了一线,仿佛这面墙本身就在呼吸。她加重力道再试了一次,指尖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震颤,像是墙后有某种流体正在缓缓涌动。
第一道门是门,两侧是实墙。但这扇门的入口不在正面,在侧面,像是一扇刻意被藏起来的暗门。
太一走过来,将混沌钟悬近石壁。钟身微微倾斜了一线,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:“墙后面有水声。”
应龙退后半步,目光扫过光滑的石门,又落回那面“活”的墙上。她收回手,语气笃定:“这面墙就是门。”
太一没有反驳,鲛女也默默点头。水声在墙后流动,均匀而缓慢。
应龙拔出龙钺剑,剑尖抵在墙面上向前一推。石壁纹丝不动。她又试了一次,剑尖滑过石面,带出一串细碎的火星。石壁没有裂开,没有下沉,连那道微弱的呼吸感都消失了。应龙收剑入鞘。太一抬手,混沌钟悬在石壁前,古铜色的钟身缓缓转动,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。石壁依然毫无反应。
“蛮力无用。”旋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应龙回头,旋龟不知何时已经跟进了门洞,龟杖点在地上,鸟首微垂。“老夫说过,这道门不认剑,也不认钟。”
应龙看着他:“前辈,那你认得什么?”
旋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缓步上前,龟杖在石面上顿了一下:“你们知道这是谁镇守的门吗?”应龙摇头,鲛女也摇头。太一没有说话,掌心的混沌钟安静地悬着。旋龟的鸟首转向那面墙:“东方风神,折丹。”他停了一下,声音变得悠远,“四十六亿年前,盘古大帝开天辟地,力竭身陨。在他倒下之前,天地四方各立一神,掌四极风气。东方折丹,掌东极俊风。南方因因乎,掌南极民风。西方石夷,掌西极韦风。北方鹓,掌北极厉风。这道门,就是折丹镇守的门。门上刻的不是纹路,是风。不是风本身,是风的气息。”
应龙重新看向墙面,这一次她看清了石面上那些细密的刻痕。它们不连贯,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,像是被风长年吹过留下的痕迹。第一道门上的纹路是闭合的、完整的阵法,而这扇门上的痕迹是散的、断的,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波纹。她伸手触了一下石面最深处的一条刻痕,指尖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凉意,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那里流过去。
“折丹不认杀伐,不认蛮力,不认剑,不认钟。他认的是气息。”旋龟看着应龙,“四股本源气息,复刻东极俊风周天循环,门才会开。”他看了一眼应龙:“小公主,你的龙族先天清阳之气,可注入天槽。”又看了一眼太一:“年轻人,你的混沌钟带动周天韵律,可入律槽。”再看了一眼鲛女:“鲛女姑娘,你的水润灵气,可入泽槽。”最后他垂眼看着自己的龟杖:“老夫的龟杖镇地脉,入地槽。”
随着他的话音落下,四道凹槽在门面上依次亮起。天槽在左上,律槽在右上,泽槽在左下,地槽在右下。槽口很深,边缘光滑,像是被风长年吹出来的凹痕,又像是被水磨过的石面。
应龙站在天槽前,掌心悬在上方。太一站在律槽前,混沌钟悬在掌心。鲛女站在泽槽前,双手微抬,指尖泛起一层湿润的暗光。旋龟站在地槽前,龟杖尖端抵住地面。
“气息注入必须同步,时序不能错。”旋龟的声音变得严肃,“错一步,乱风倒灌前厅,门外文鳐鱼必受重创。”应龙看了一眼门外的方向,文鳐鱼还在前厅水域里等着,没有离开。她的掌心落回天槽上方,气息开始涌动。太一的混沌钟微微震颤,鲛女的指尖水光凝聚,旋龟的龟杖沉入地面。四道气息同时注入凹槽,门身古篆逐一点亮。
紧接着,一股极其狂暴的反冲力从门内猛地炸开,像是一阵被压缩了亿万年的飓风。应龙双臂一震,虎口瞬间发麻,她咬紧牙关,双脚死死钉在地上。太一闷哼一声,额头青筋暴起,混沌钟剧烈摇晃。鲛女脸色涨红,呼吸屏住,指尖的水光被狂风吹得忽明忽暗。
“稳住!”旋龟低喝一声,龟杖重重顿在地上。
四个人顶着那股几乎要将骨头碾碎的阻力,一点点、一寸寸地向前推。应龙的手臂酸胀到了极点,汗水顺着额角滑落,但她不敢眨眼,生怕一口气泄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伴随着“轰隆”一声沉闷的巨响,那股狂暴的阻力终于松动了。厚重的青铜石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缓缓向内敞开。门开的那一刻,狂风骤停。应龙猛地收回手,大口喘着粗气,看着眼前豁然开朗的通道,嘴角扬起:“开了……咱们做到了。”
太一也笑了,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鲛女直接靠在了墙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应龙平复呼吸,目光越过门洞,落在第二道门内侧那面石壁上。此刻借着门内透出的温润微光,她看清了那面墙——一幅巨大且极其精细的浮雕石刻。
石刻上是一个身形挺拔的神明。他并非龙族,也非水族,而是这天地间极为罕见的“人形”神祇。折丹身形修长而伟岸,披着一袭如流云般垂落的古老神袍。他没有佩戴任何兵刃,也没有狰狞的怒目,只是静静地伫立在石壁中央,双目微阖,神情中透着一种俯瞰万物、悲悯又淡漠的神性。
最令人震撼的是他周身环绕的那些线条,雕刻者用极其狂放却又精准到极致的刀法,在折丹的人形身躯周围刻下了千万道错综复杂的风纹。它们从折丹的指尖、袖口、发丝间流淌而出,相互交织、盘旋,仿佛只要多看几眼,就能听到那跨越了四十六亿年岁月的长风呼啸。他虽只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刻,却给人一种“他即是风,风即是他”的错觉。
“这便是东方风神,折丹。”旋龟缓缓走上前,仰头望着那尊石刻,鸟首微微低下,“盘古开天后,他镇守东极,掌俊风,定四时。这扇门,便是他的神域。”
应龙静静地注视着折丹的面容。刚才那股狂暴的反冲力,不是门在抗拒他们,而是这位风神在试探他们的根基与意志。她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对着那尊巨大的石刻微微躬身,行了一个郑重的古礼:“晚辈应龙,借道东极,多谢风神成全。”
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门洞内回荡。石刻上那些原本静止的风纹,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应,极其缓慢地流转了一圈。随后,一股柔和而浩荡的清风从折丹的袖口处吹出,轻轻托起了应龙躬下的身躯,像是在回应她的敬意。
门内涌出一缕温润的风,干燥、温热,轻柔地拂过他们汗湿的脸颊。应龙迈过门槛,太一跟在她身后,鲛女紧随其后,旋龟走在最后。门在她们身后没有关上,风还在吹。文鳐鱼在前厅水域里被那阵风拂过,轻轻摆了一下尾鳍,没有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