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然，阿溟的手垂了下来。
不是轻轻滑落，是彻底松了力，像断线的木偶。阿狰立刻抬头，看见母亲的脸色已褪成惨白，嘴唇泛青，左眉骨那道粉色巫纹正一点点变淡，如同被水洗过的颜料。他伸手去碰，指尖触到她的脸颊——冷的。
“娘？”他轻声喊。
没反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，声音大了些：“娘！”
阿溟的眼睛睁着，瞳孔涣散，像是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，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阿狰慌了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，把耳朵贴上她颈侧。脉搏还在，极弱，像快熄的火苗被风吹着，随时会灭。
他猛地把脸贴回去，紧紧贴在她胸口，用自己的体温往她身上送暖。鼻尖蹭到她衣襟上的血渍，硬邦邦的，带着铁锈味。他不管，只一个劲地往里蹭，小声说：“别睡，娘别睡……你答应过要带我去山那边看雪狼的，你说过的。”
阿溟没听见。她的呼吸越来越浅，胸口几乎不动了。
阿狰抬起头，看向她身后——那九条巨大的粉光狐尾虚影，正在缓缓消散。最外侧的一条先开始透明，接着是第二条、第三条，光芒像沙漏里的细沙，无声流走。他伸手想抓，指尖穿过光影，只觉一股寒气刺进骨头，像是摸到了冬天结冰的河面。
他缩回手，咬住下唇。牙齿陷进肉里，有点疼，但他不怕疼。他怕的是母亲身上的光没了，怕她再也站不起来。
他低头，把阿溟的手拉过来，按在自己脸上。她的掌心冰凉，纹路粗糙，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。他就这么捧着，一遍遍蹭着，仿佛这样就能让她知道，他还在这儿，一直在这儿。
“我不怕。”他低声说，像是说给她听，又像是说给自己听，“我不怕，我在这儿。”
苍夙还趴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血从他嘴角干涸成暗红，顺着下巴滴进碎石缝。阿狰慢慢爬过去，跪在他身边，探头去听他的鼻息。气息很浅，但平稳，胸膛微微起伏。他松了口气，又伸手去摸父亲的手，发现也冷得厉害。
他把自己的两只手分别塞进父母手里，用力攥紧。他们的手都没力气回应，软塌塌的，像两截枯枝。阿狰不管，他把他们的手拉近，一点点交叠在一起，让阿溟的手搭在苍夙的手背上。做完这个动作，他退开一点，盯着看了几秒，好像这样他们就不会丢下他了。
然后，他转过身，面对山谷前方。
远处，玄霄掌门靠在岩壁上，半边身子被落石围困，道袍染血，脸色阴沉。赤霄真人跪在另一侧，断臂残肢抽搐，锁龙链躺在地上，离他半尺，够不着。两人都没动，也没再出手。水圈未破，地形未变，他们被困住了，暂时攻不过来。
可阿狰知道，他们还在。
他没动，就跪坐在父母前方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像一株刚冒头的小树。五岁的孩子本该躲在大人身后，可现在，他成了唯一醒着的人。他盯着掌门的方向，眼神从最初的慌乱，渐渐变得凝定。
他摘下腰间的驭兽铃，握在掌心。铃铛很轻，铜身磨得发亮，是他出生那天山神送的。他闭上眼，试着去唤山里的狼群、鹰隼、野猪和穿山甲。以前只要摇一下，百兽就会回应。可这一次，他心里太乱，念头刚起就被恐惧压下去，铃铛静悄悄的，没一丝响动。
他睁开眼，低头看着手中的铃铛。
不行。
他连声音都传不出去。
他把铃铛翻了个面，拇指摩挲过上面刻的古老符文。那是山神教他的第一个字——“守”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现在没人能来救他们。
铁爹爹不在，毒娘亲不在，白鹿婆婆也不在。连山神都没有再出声。这一仗，他们打赢了，可赢得太狠，把命都拼进去了。
所以他不能等。
他把铃铛重新挂回腰间，动作很轻，像是怕吵醒谁。然后他坐正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眼睛盯着前方，一眨不眨。
“不用别人……”他低声说，声音很小，却被风送出去老远，“我自己也能行。”
风掠过焦土，卷起几缕灰烬。水圈泛起一丝微澜，映出他小小的身影。他没再回头去看父母，因为他知道，只要他倒下，他们就真的撑不住了。
他五岁，银发垂肩，左耳戴着祖龙牙耳坠，脚踝缠着母亲编的巫骨链。他不会疗伤，不懂医术，叫不来援兵。他能做的，只有坐着，睁着眼，守住这片寸土。
他盯着掌门的方向，盯着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阿溟的呼吸更弱了，巫纹几乎看不见。苍夙依旧昏迷，指尖冰凉。阿狰的腿开始发麻，眼皮也有些涩，可他没动。他把牙咬住，用疼提醒自己清醒。
他知道，敌人还没走。
他知道，危机没结束。
他知道，这次换他守他们。
风停了。
水圈静止。
灰烬落地。
阿狰抬起手，轻轻握住胸前的祖龙牙耳坠。它不再发烫，也不再震动，只是安静地贴着他的皮肤，像一颗沉睡的心。
他没说话。
就那么坐着，像一尊小小的界碑，立在废墟中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