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次去军营只待了一日，谢铮觉得不够。

“一日能看什么？走马观花。”他在饭桌上对谢知堼说，“下次去住几日。三日。看看真正的军营生活。”

谢知堼没有说话。他知道父亲说得对。一日确实不够，连营房的布局都没记全。

“什么时候去？”他问。

“下个月。初一走，初三回。”

谢知堼算了一下。初一、初二、初三——三日。三十六个时辰。他点了点头。

谢铮看了他一眼。“不想去？”

“去。”

“那就定了。”

沈秋华在旁边给儿子夹菜，没有说话。她知道儿子不是不想去，是舍不得。舍不得谁，她心里清楚。

江时妧是在放学路上知道这件事的。

“三日？”她坐在马车里，手里摆弄着书包带子，“初一走，初三回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不请假？女学也放三日？”

“初一初二正常上课。初三放假。”

江时妧算了一下。初一、初二两日她要在女学上课，见不到他。初三放假，他回来了，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到。

“那你初三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
“傍晚。”

“哦。”她低下头，把书包带子缠在手指上，又松开。“你去吧。三日很快的。”

谢知堼看着她。她的表情很平静，但书包带子被她缠得紧紧的，手指有点发白。他没有说什么。

初一那天早上，江时妧又去巷口送了。这次她带了两个油纸包——一个是早点，包子还是热乎的；另一个包得严严实实，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谢知堼接过第二个包。

“路上吃的。到了再打开。”她仰着脸看他，鼻尖冻得红红的，“不许给别人。”

“嗯。”

谢铮已经上车了，掀着帘子等。谢知堼把两个包塞进怀里，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，又回来。

“围巾。”他从脖子上解下围巾，围在她脖子上。跟上次一样，绕了两圈。

“你不是说再买一条吗？”江时妧的声音闷在围巾里。

“没买。”

“那你戴什么？”

“不冷。”

他转身上了马车。马车走了。江时妧站在巷口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，遮住半张脸。围巾上有他的味道，淡淡的墨香。

第一日。

江时妧在女学上课，跟平时一样。写字、背书、弹琴。方敏跟她说话，她笑着回应。赵怀安给她讲解新草药的功效，她认真听着。看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。

但方敏总觉得不一样。

“江时妧，你今日写错字了。”方敏指着她的功课。

江时妧低头一看——“碧”字的“石”又写成“白”了。她划掉，重写。写了两遍才写对。

“你怎么心不在焉的。”方敏说。

“没有。昨晚没睡好。”

方敏不信，但没有追问。

放学后，江时妧没有去国子监门口，她知道他不会在。她直接上了马车，回到家里。吃完饭，写完功课，她坐在书桌前，铺了一张纸，拿起笔。

她想了想，写了几行字：

“堼堼，今日女学的饭不好吃。你吃的什么？军营的饭肯定更不好吃。但你还是要多吃点，别饿着了。”

写完了，看了看。字还是歪歪扭扭。她把纸折好，放在一边。

又拿了一张纸，继续写：

“今日方敏讲了一个笑话。她说她家的猫会开门。我笑了，但没你在我笑得少。”

折好，放在第一张上面。

又写第三张：

“八哥今日学会说‘哼哼回来了’。它叫了好几遍，‘哼哼，哼哼’的，还是发不出‘堼’的音。你快回来吧，回来教它。”

三张纸，三封信。写完了，她装进一个信封里，封好，在上面写了三个字——“给堼堼”。

第二天早上，她把信交给春桃：“帮我想办法送去。托谢府的人，或者军营的人。反正要送到。”

春桃看了看信封，没有多问。“奴婢试试。”

第二天。

江时妧照样上课，照样吃饭，照样放学。但她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门口瞟。明知道不会有人，还是忍不住。

放学后，她坐在马车里，靠着车窗，看着外面的街。街上的树叶子黄了，风一吹，落了一地。

她想起去年秋天，她跟谢知堼在银杏树下捡叶子。她捡了一片最大的，举到他面前：“像不像小扇子？”他说：“像。”她把叶子塞进他手里，“送你了。”他收进口袋里，到现在还留着。

她低下头，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，翻开，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。是去年他回送给她的，他说“还你一片”。

她合上本子，靠在车窗上，闭着眼。

回到家，她又写了一封信：

“堼堼，今日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好多。我捡了一片，夹在书里。等你回来给你看。”

折好，放进信封。

第三日。

江时妧醒得很早。天还没亮，她就睁开眼了。她算了一下——今日是初三，他傍晚回来。还有一整个白天要等。

她上了马车，去了女学。今日是放假前的最后一日，林先生讲得简单，让大家提前整理功课。江时妧把书包收拾得整整齐齐，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。

她在想，他现在在做什么？在回来的路上了吗？马跑得快不快？他会不会提前回来？

她坐不住了。

“方敏，我先走了。”

“还没放学呢。”

“我肚子疼。”

方敏看着她——脸色红润，眼睛有光，不像肚子疼的样子。但方敏没有戳穿。“去吧。我帮你跟林先生说。”

江时妧背上书包就跑。她跑出女学，跑出国子监大门，跑到巷口。巷口空空的，谢府的马车还没回来。

她站在那里，看着街的尽头。

等了很久。腿站酸了，她蹲下来。蹲累了，她站起来。站累了，靠在墙上。

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，又移到了西边。

她饿着肚子，但没有回去。她怕她走了，他就回来了。

春桃来找她。“小姐，回去吃点东西吧。谢公子回来，奴婢再告诉您。”

“不饿。我再等等。”

春桃看着她，叹了口气，回去拿了一件斗篷给她披上。

太阳快落山了。街上的树影子拉得很长。

江时妧靠着墙，把谢知堼的围巾往上拉了拉，遮住半张脸。围巾已经没有他的味道了，但她不想摘。

隐隐约约间，江时妧听到了马蹄声。她抬起头。

街的尽头，一队人马出现了。打头的是谢铮，骑着一匹黑马。后面跟着几个亲兵。最后面，是一匹栗色小马，马上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。

谢知堼。

他穿着军中的短褐，头发用一根素带束着，脸被风吹得有点红。他远远地就看见了巷口的那个小人——扎着小揪揪，围着深蓝色围巾，靠在墙上。

他夹了一下马肚子，小马快跑了几步，到了她面前。

他勒住缰绳，翻身下马。动作比上次利落多了。

江时妧站在他面前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说不出来。

三日。三十六个时辰。她等了三十六个时辰。

她一头扎进他怀里，抱住他不撒手。

谢知堼的身体僵了一瞬，她的手很凉，脸贴着他的胸口，围巾蹭着他的下巴。他慢慢抬手，放在她的背上。

他没有说话。只是轻轻拍了拍。

春桃在后面看着，眼眶红了。谢铮骑在马上，看着这两个孩子，没有说话。他调转马头，带着亲兵先回了府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江时妧才松开。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他的脸被晒黑了一点，眼睛更亮了。
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有。下巴都尖了。”

谢知堼摸了摸自己的下巴。“那是胡子。”

“你八岁就有胡子了？”

“……没有。”

她笑了，笑得很轻，眼睛亮亮的。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根五彩绳，她学了很久才学会编那种花样，红黄蓝白黑，五种颜色拧在一起，两端打了蝴蝶结。

“伸手。”

他把右手伸出来。她低头把五彩绳系在他手腕上，系得很紧，勒得他的手腕有点红。她没有松。

“不许摘。”她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。

谢知堼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绳子。蝴蝶结一大一小，颜色顺序也错了。但他看了很久。

“不摘。”他说。

她笑了。这一次笑得露出小白牙。

“走吧，回家。我给你煮面。”

“你会煮？”

“不会。但春桃会。我看着。”

谢知堼看着她，嘴角弯了一下。他把围巾从她脖子上解下来，围回自己脖子上。围巾已经冷了，但带着她的体温。他拉起她的手，往巷子里走。

走了两步，他停下来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布包，叠得整整齐齐。他递给她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的信。”

江时妧接过去，打开。里面是三张纸，折得皱巴巴的，墨迹有点糊，但一字不差。

“你收到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看了吗？”

“看了。每日看。”

“每日？”

“第一日看第一封。第二日看第二封。第三日看第三封。”

“你看完了？”

“看完了。三封。两遍。”

江时妧看着那三张皱巴巴的纸，眼眶红了。她把信贴在胸口，低下头。

“你为什么不写回信？”

“不会写。”

“你不是会写字吗？”

“会写。但写了……怕收不到。”

江时妧知道他在说谎。他是怕写不好。他不会说那些话——什么“我想你”“我等你”。他说不出来。但他把她的信放在怀里，贴身放着，看了两遍。

“走吧。煮面。”她拉起他的手。

“好。”

两个人手拉手，走在巷子里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交叠在一起。

春桃在后面，看着那两个影子——一个高一点，一个矮一点，挨得很近。她没有跟上去，转身先去厨房烧水了。

晚上，江时妧躺在床上，把那三封信放在枕头边。纸已经皱了，但她把它们压平了，夹在那本《本草纲目》的抄本里。

“春桃，堼堼把信放在怀里。他贴身穿的衣裳没有口袋，他塞在里衣里面了。”

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
“我看见的。他掏出来的时候，信还是热乎的。”

春桃没有说话。她给小姐盖好被子，吹了灯。

“春桃，你说他为什么不写回信？”

“他不会写。他会做。”

“做什么？”

“提前回来。把信放在怀里。围巾给你。等你。”

江时妧把脸埋进枕头里，闷闷地说了一句：“我知道。”

谢府，谢知堼洗完澡，换了干净衣裳。他坐在书桌前，面前摆着那根五彩绳。他把它放在桌上，看了很久。然后拿起来，系回手腕上。这次蝴蝶结被他重新系过了，对称了。

他拿起笔，铺了一张纸。想了一会儿，写了一个字——“回”。是回来的回。他写了三遍。

窗外，月亮慢慢移到了西边。他的嘴角弯着。三日，三十六个时辰。

他闭上眼，慢慢睡着了。彩绳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五色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