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烬悬在半空,像被无形的手按下了停顿。阿狰贴着阿溟的胸口,能听见她心跳一声比一声慢,却依旧固执地跳着。他的手指还搭在苍夙背上,指尖下的皮肉冰凉,沾着干涸的血块。他不敢动,也不敢闭眼,怕一松劲,这三人就散了。
五丈外,玄霄掌门撑着岩壁,指节抠进石缝。他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硬是咽了回去。道袍上的金线早已断裂,紫纹染成黑褐。他眯着眼,盯着那枚垂在阿狰胸前的祖龙印——它不再发光,表面蒙着一层死灰,可他知道,那东西还在呼吸,在等下一次爆发。
他抬手,掌心凝聚一点残余灵力,缓缓指向阿狰心口。
只要一道锁脉符,就能将那印记抽离。只要三息,就能结束这场荒唐的对峙。
就在这时,崖顶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雷,也不是风。像是山骨裂开的声音。
一块巨岩从高处滚落,砸在掌门正前方三步处,轰然炸开。碎石飞溅,其中几粒打在他脸上,划出血痕。他猛地抬头,只见上方岩层接连震颤,又是一块足有牛犊大小的山石断裂,直冲他面门砸来。
他侧身闪避,右肩撞上岩壁,旧伤崩裂,一口血喷了出来。
第二块石头没击中他,却将他与战场之间的通路彻底堵死。尘土扬起数丈高,久久不散。他站在原地,半边身子被碎石围困,再难前进一步。
另一侧,赤霄真人刚从呆滞中回神,正要迈步绕行。突然脚底地面一震,头顶岩壁簌簌掉渣。他抬头刹那,一块斜劈而下的断岩擦着他左臂掠过,轰然落地,激起一片烟尘。紧接着,又是两块较小的石头接连滚落,逼得他连连后退,最后竟跪倒在自己断臂的剧痛里。
锁龙链仍躺在地上,离他只有半尺,他却够不着。
两人被困在不同方位,中间隔着翻倒的巨石和裂开的地缝,再无法汇合。
山谷重归寂静,但这一次,静得不一样了。
空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压迫感,像是有谁在看不见的地方睁开了眼。
阿狰察觉到了。
他没动,可眼皮轻轻跳了一下。他感觉到脚下地面有一股极细的震动,不是来自敌人,也不是来自父母,而是从更深的地方传来的——像是地脉在调整呼吸。
水声响起。
起初极轻,像是地下有虫爬过湿泥。接着,一道清流从阿狰脚边的地缝中涌出,迅速漫开。水流不急,却极稳,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扩散,在他们三人周围画出一个半圆。
水面泛起微光,淡得几乎看不见,只在流动时偶尔闪过一道符文般的痕迹。那光不照人,也不发热,只是存在。
玄霄掌门看见了。
他第三次尝试催动锁脉符,灵力刚离掌心,那圈水流忽然轻轻一荡,像镜子映出了他的术法。下一瞬,灵力反折,直冲他眉心。
他闷哼一声,额头炸开剧痛,灵台一阵混乱,术法溃散。
他瞪大眼,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圈水。
不是结界,不是阵法,甚至没有攻击性。可它就是挡住了他。
他又试一次,结果相同。灵力甫出,便被水流折射,反噬自身。第三次,他咳出一口黑血,终于停下动作。
他抬头望向崖顶,声音沙哑:“是谁?”
没人回答。
风重新吹了起来,卷着灰烬掠过水面,那圈清流纹丝不动。
阿狰把脸往阿溟怀里蹭了蹭。这次不是确认她在,而是本能地觉得——安全了。
阿溟没说话,也没动。她的手臂依旧环着他,指节僵硬,可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。九尾虚影仍在身后晃动,粉光微弱,却未熄灭。
苍夙还是伏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血从他嘴角渗出,顺着下巴滴落,在碎石间积成一小片暗红。
水圈静静环绕着他们,像一道无声的墙。
玄霄掌门靠着岩壁,喘息粗重。他盯着那圈水,又看向阿狰,眼神阴沉至极。他不信这是巧合。山体崩塌、水流改道、灵力反噬……这些事不可能同时发生,除非有某种力量在背后操控。
可他感知不到那力量的来源。
没有灵压,没有气息,甚至连一丝魂力波动都没有。
就像这座山本身,突然活了过来,替他们挡了一刀。
赤霄真人跪在远处,断臂残肢不断抽搐。他抬头看着那圈水,又看向被巨石封住去路的掌门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发出声音。
他知道失败了。
至少现在,攻不进去。
阿狰缓缓抬起眼,看向崖顶方向。
他什么也没看见。
但他知道,有人帮了他们。
不是白鹿老妪,不是铁骨将军,也不是毒医仙子。那人更老,更远,像是从山底深处传来的一缕低语。
他没出声,只是把那只贴在苍夙背上的手,慢慢收拢,攥得更紧了些。
水圈泛起一丝微澜,随即恢复平静。
巨石横亘,水幕环绕,四人被困原地,无人再动。
山谷里只剩下风声,水声,和极轻的呼吸声。